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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遇

陈远站在“阿福扣肉店“门口，望着那块斑驳的老招牌，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刚毕业的设计师，在福田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做着996的社畜。第一次来这家店，是被部门主管老李带来的。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说话时总爱夹几句粤语，“后生仔，食过返寻味嘅扣肉未啊？“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城中村染成暖金色。阿福扣肉店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塑料凳，几个穿着工地的工人正埋头扒饭。店里的电视播放着粤语残片，空气里飘着梅干菜特有的香气——那是经过阳光暴晒后发酵出的醇厚味道，混合着五花肉油脂蒸腾出的浓郁气息，像一双无形的手，把人往店里拽。

“阿福叔，两碗白饭，一份扣肉。“老李熟门熟路地坐下，用粤语朝后厨喊。

陈远记得自己第一次吃到那碗扣肉时的震撼。

扣肉端上来时还是热气腾腾的，装在一只粗陶碗里。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块都透着琥珀色的油光，肉皮朝下整齐地码在碗底，上面铺着一层乌黑发亮的梅干菜。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质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肉皮软糯得几乎不用咬，入口即化。

最绝的是那梅干菜。吸饱了肉汁的梅菜，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咀嚼时能感受到阳光和时间的味道。陈远连扒了三碗饭，最后连碗底的汤汁都拌着饭吃了个精光。

“怎么样？正唔正？“老李得意地问。

陈远只能竖起大拇指，满嘴油光地说不出话来。

那天临走时，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为什么客家人过年一定要吃扣肉吗？扣肉，扣肉，扣住好运。肥瘦相间的肉代表生活有滋有味，梅菜垫底代表根基扎实。吃一口，好运就跑不掉了。“

二、重逢

三年后的今天，陈远再次站在这家店门口，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设计师。去年辞职创业，和几个朋友做了一款美食短视频App，没想到赶上了风口，短短一年就拿到了A轮融资。现在的他，西装革履，手里握着最新的iPhone，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手机壳——那是他在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但此刻，他的手停在半空。

店门口的变化让他有些恍惚。老旧的电视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液晶屏幕，上面循环播放着抖音短视频——是某个美食博主来探店的视频，播放量显示已经超过五百万。塑料凳换成了统一的实木桌椅，每张桌子上都贴着二维码，“扫码点餐，无需等待“。

最让他意外的是，门口排队的人里，有一半都在举着手机拍照。

“您好，需要取号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远转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印有“阿福扣肉“字样的围裙。她手里拿着一个iPad，正在帮客人登记排号。

“你是……“

“我是阿福叔的徒弟，小满。“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您是第一次来吗？要不要试试我们家的招牌梅菜扣肉？现在扫码关注抖音号，还能送一份凉拌黄瓜哦。“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福叔都收徒弟了？变化真大。“

“您认识我师父？“小满眼睛一亮。

“三年前常来。“

“那您可得好好看看，我们现在可是网红店了！“小满兴奋地指着墙上的照片，“上个月那个明星来打卡，您看，就是墙上那张。还有，我们开通了外卖平台，全城配送，好评率4.9分呢！“

陈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墙上贴满了各种合影和媒体报道。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放大的报纸 clipping，标题写着：《城中村老店转型记：一碗扣肉如何在互联网时代重生》。

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为阿福叔高兴，却也隐隐有些失落——那个充满烟火气的老店，似乎正在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向前。

“陈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了林溪。

三、误解

林溪比三年前更瘦了，但眼睛依然明亮。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刚好到肩膀的位置，发尾微微卷曲。她手里提着一台单反相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深圳日报记者林溪“。

“真的是你。“林溪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我刚刚还在想，那个站在门口发呆的背影，怎么那么眼熟。“

“好久不见。“陈远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三年了。自从那次吵架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林溪是他大学时的学妹，新闻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她进了报社，成了一名社会新闻记者。那时陈远还在做设计师，两人住在同一栋出租屋里，过着朝九晚九的日子。每个周末，他们都会来阿福扣肉店吃饭。

林溪总说，这里的扣肉有“时间的味道“。

“梅干菜要晒足七七四十九天，五花肉要选对部位，蒸的时候火候要刚刚好。“她曾经这样说过，眼睛里闪着光，“这就像做新闻，急不得，得沉下心等。“

但他们最终还是散了。

不是因为柴米油盐，而是因为理念的不同。林溪想要深度报道，关注社会底层，写那些无人问津的小人物；陈远却觉得在这个时代，情怀不能当饭吃，他要赚钱，要成功，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你变了。“最后一次争吵时，林溪这样说。

“人都会变。“陈远记得自己当时这样回答。

那之后，他搬出了出租屋，全身心地投入创业。听说林溪后来去了深圳日报，依然在做社会新闻，依然是那个会为了一篇稿子熬通宵的倔强姑娘。

“你……“陈远想说什么，却被小满打断。

“两位认识啊？那正好，前面还有两桌，要不你们拼个桌？“小满热情地说，“我们店的扣肉要趁热吃，等久了口感会打折扣的。“

林溪看了陈远一眼，没有拒绝。

四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满端来两杯茶，是店家自制的罗汉果茶，清甜解腻。“两位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你记得我？“陈远有些惊讶。

“师父教我的，每一个熟客的口味都要记住。“小满骄傲地说，“您是肥瘦相间、多放梅菜，对吧？“

陈远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我还是要瘦肉多一点的。“林溪说。

“好的，稍等！“小满蹦蹦跳跳地走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窗外传来城中村的嘈杂声——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小贩叫卖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这是深圳特有的城市交响乐，混乱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你创业成功了？“林溪先开口。

“还行，App刚拿到融资。“陈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名片夹，又放下了，“你呢？还在做社会新闻？“

“嗯，还在跑基层。“林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个月刚做完一个城中村的专题，正好写到阿福叔这家店。“

“那篇报道我看到了。“陈远说，“写得很……真实。“

林溪的报道里没有那些浮夸的词藻，她只是平静地记录了一个老字号如何在互联网时代挣扎求生的故事。阿福叔怎么学会用智能手机，怎么在徒弟小满的帮助下开通外卖平台，怎么在保持传统口味的同时适应年轻人的消费习惯。

“其实我来，是想写一篇续集。“林溪放下茶杯，“阿福叔要退休了，这家店的未来……还不确定。“

“退休？“陈远一怔。

“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儿子在国外，不愿意接手。小满想学，但阿福叔担心她年轻撑不起这家店。“林溪叹了口气，“这附近要拆迁了，城中村的铺子，租金涨得厉害。“

陈远沉默了。

他想起老李说过的话。老李去年也退休了，回了老家佛山，走之前特意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后生仔，记得食扣肉啊，扣住好运。“

可他有多久没吃过扣肉了？

创业这一年，他几乎住在办公室里，外卖软件是他最常用的App。他吃过米其林餐厅，吃过网红打卡店，吃过各种新奇的食物，却再也没有找到那种让灵魂震颤的味道。

“你的App，“林溪突然说，“能做到连接这种小店和用户吗？“

陈远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