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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豪在铁皮屋里住了一个星期,终于慢慢习惯了。
头几天他总哭,哭着要妈妈,哭到嗓子都哑了。阿敏不会哄小孩,只会折纸给他玩,折完飞机折青蛙,折完青蛙折小船,折得满地都是。家豪哭累了就拿着那些纸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财叔被他哭得心烦,但也没办法,只会多煲点汤水,让他哭完有的喝。
陈小弟每天晚上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家豪,跟他说一会儿话。他不会讲故事,只会讲麻雀馆那些人怎么赌钱,怎么出千,怎么吵架。家豪听不懂,但听着听着就不哭了。
有一晚,陈小弟讲起贵叔怎么抓到出千的人,家豪忽然问:“哥哥,你妈妈呢?”
陈小弟愣了一下。
“我妈妈……”他顿了顿,“死了。”
家豪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
“你哭过吗?”
陈小弟想了想。
“哭过。”
“哭完还疼吗?”
陈小弟摸着心口,想了很久。
“疼。但没那么疼了。”
家豪点点头,把脸贴在他胸口。
“我现在还很疼。”
陈小弟抱着他,没出声。
那晚之后,家豪哭得少了。
财叔去了几趟太子道西,又去了几趟社会福利署。回来的时候总黑着脸,但有一天忽然松了口气。
“搞定了。”他说,“家豪可以留下。”
阿敏开心得跳起来,抱起家豪转了几个圈。家豪被她转得晕头转向,但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财叔看着他们,嘴角也翘起来,但很快又板起脸。
“不过,以后多个人多双筷子,你们两个都要帮忙。”
阿敏说:“我会帮!我负责陪他玩!”
陈小弟说:“我负责……负责看着他。”
财叔看着陈小弟,忽然说:“你自己都是小孩,看什么人?”
陈小弟没顶嘴。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日子继续过。
陈小弟早上帮财叔穿鱼蛋,下午去麻雀馆扫地擦桌子,晚上上天台跟灰衣人学东西。
灰衣人教的东西越来越深。
他教陈小弟认人——不是认长相,是认人的习惯。一个人怎么走路,怎么站着,怎么拿烟怎么点烟,擤鼻涕用左边还是右边,统统要记住。
“你记住牌有什么用?”灰衣人说,“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会算牌,只能赢赌局。你会算人,才能赢一辈子。”
陈小弟学得很认真。
有一晚,灰衣人带他去旺角街头,站在街角看人。来来往往几百人,灰衣人指着其中几个,问他:“那个人,做什么的?”
陈小弟望过去——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看表。
“写字楼的?”他猜。
灰衣人摇摇头。
“再看仔细点。他的表。”
陈小弟眯起眼看。那只表金光闪闪,很大只。
“金劳?”他问。
“不止。”灰衣人说,“他穿西装,但袖子短了,露出那只表。真正有钱人不会这样。他是卖假表的。”
陈小弟瞪大眼睛。
灰衣人笑了一下。
“记住,细节骗不了人。”
又有一晚,灰衣人教他打拳。
不是花哨的东西,就三招:直拳,勾拳,踢腿。
“你个子小,不用学多,学精就行。”灰衣人说,“这三招,练到不用想,自然能出,就够你用了。”
陈小弟每天扎马打拳,练到手都发抖。
有一天,他在麻雀馆后楼梯撞到一个人。
那个人三十几岁,黑黑壮壮,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楼梯口抽烟。看见陈小弟,他看了一眼,没出声。
陈小弟经过他身边,鼻子闻到一股味道——机油味,修车的那种。
他没理,继续走。
走到二楼,他忽然停下。
那个人的样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回头,想再看清楚,但楼梯口已经没人。
陈小弟记住了。
第二天晚上,他跟灰衣人提起。
灰衣人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穿旧夹克,有机油味,三十几岁……”
他想了一阵。
“你记不记得烂口发那两个手下?”
陈小弟记得。那两个跟着烂口发来鱼蛋档闹事的。
“其中一个,以前干过修车。”灰衣人说,“烂口发死了之后,他们没再出现过。你觉得,他们会那么容易收手?”
陈小弟心里一沉。
“他来找我?”
“可能。”灰衣人说,“也可能是来找家豪。”
陈小弟拳头攥紧。
“怎么办?”
灰衣人看着他。
“你说呢?”
陈小弟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让他们碰家豪。”
灰衣人点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晚回到铁皮屋,陈小弟睡不着。
他看着隔壁床的家豪,睡得很沉,嘴角还有一点点口水。
他想起灰衣人的话。
“你有弟弟了。你怎么做人家大哥,我要教你。”
他轻轻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后巷。
街灯昏黄,有几只飞蛾围着转。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跟财叔说:“财叔,我想跟你借样东西。”
财叔看着他。
“借什么?”
“你铺子后面那把刀。”
财叔愣了一下。
“你想干嘛?”
陈小弟没回答,只说:“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财叔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小心点。”
他把刀给了陈小弟。
那把刀,陈小弟收在板间房的榻榻米下面。
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阿敏。
之后几天,他每天进出都很小心。走路总回头张望,留意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没再出现过。
但陈小弟知道,他一定还在。
有一天下午,陈小弟在麻雀馆扫地,贵叔走过来,小声说:“后巷有人等你。”
陈小弟手停了一下。
“谁?”
“你上去就知道了。”
陈小弟放下扫把,走出后门。
后巷那儿站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搪瓷杯。
灰衣人。
陈小弟松了口气,走过去。
“你怎么白天来?”
灰衣人看着他。
“有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小弟。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光头,脸上有颗痣。
“认识吗?”
陈小弟摇摇头。
“他叫丧狗。”
陈小弟心里一紧。
“丧狗?不是……上次那个?”
“不一样。”灰衣人说,“这个是真正的丧狗,真名张旺财,打地下拳的那个。上次四眼明身边那个,只是他弟弟。”
陈小弟愣住了。
“就是说……”
“你上次见的那个,叫丧B,是丧狗的弟弟。”灰衣人说,“真正的丧狗,一直没出现过。”
陈小弟手心里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