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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归人

林伯尧到香港的第一夜，陈小弟安排他住进了麻雀馆楼上的板间房。

那间房不大，五尺宽七尺长，窗户用牛皮胶纸封死了三块。陈小弟住了五年的地方。

林伯尧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发霉的榻榻米，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你这些年就住这儿？”

陈小弟点点头。

林伯尧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在榻榻米上坐下。

“你妈呢？她住哪儿？”

陈小弟指了指隔壁。

“后来搬到财叔那边。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林伯尧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青筋一根一根的。在清迈赌场混了八年，这双手除了发牌，什么都没做过。

陈小弟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个人，他叫了十二年“爸”，但从没见过。现在见到了，却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林伯尧开口。

“你恨我吗？”

陈小弟想了想。

“不知道。”

林伯尧抬起头，看着他。

陈小弟说：“我妈没恨你。她只是等了你很久。”

林伯尧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望着那扇糊着牛皮纸的窗户。

窗外是旺角永远的喧嚣，车声人声麻将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我配不上她。”他说。

陈小弟没接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阿强带你去办身份证。以后你就住这儿。”

门关上。

楼下，阿敏站在麻雀馆门口等他。

见他出来，她走过来。

“安顿好了？”

陈小弟点点头。

阿敏看着他。

“你没事吧？”

陈小弟摇摇头。

阿敏没再问，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第二天，林伯尧去办身份证。

阿强带着他跑了一上午，拍照填表按手印，折腾到下午才弄完。回来的路上，林伯尧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旺角比他想象的乱，但也比他想象的热闹。满街的招牌，满街的人，满街的烟火气。

他想起台北。想起电报局。想起那个下雨天，第一次见到陈婉心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车停在麻雀馆门口。他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间不起眼的馆子。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穿西装的，有穿短袖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里面传来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某种奇怪的音乐。

陈小弟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走过来。

“办好了？”

林伯尧点点头。

陈小弟看着他。

“进去看看？”

林伯尧跟着他走进去。

账房里，贵叔今天出院，正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喝茶。看见林伯尧，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

贵叔先开口。

“你就是林伯尧？”

林伯尧点点头。

贵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婉心等了你一辈子。”

林伯尧低下头。

“我知道。”

贵叔走回椅子旁，坐下。

“你知道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伯尧摇摇头。

“不知道。”

贵叔看了陈小弟一眼。

陈小弟说：“他先住着。以后再说。”

贵叔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小弟带林伯尧去了铁皮屋。

财叔正在做饭，阿敏在写作业，家豪在旁边玩。看见陈小弟带了个陌生人进来，家豪抬起头。

“阿哥，呢个系边个？”

陈小弟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介绍。

林伯尧蹲下来，看着家豪。

“你叫家豪？”

家豪点点头。

林伯尧笑了笑。

“我是你阿哥的……一个朋友。”

家豪歪着头看他。

“你点解咁老？”

阿敏在旁边笑出声。

陈小弟也笑了。

林伯尧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他到香港之后，第一次笑。

饭桌上，财叔多摆了一副碗筷。

萝卜牛杂，白切鸡，清蒸鱼，跟往常一样。林伯尧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要把这些味道记住。

家豪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阿伯，你以前做咩㗎？”

林伯尧想了想。

“以前……发报。”

“发报系咩？”

“就是……”林伯尧不知道怎么解释。

阿敏在旁边说：“就是送信的。”

家豪懂了，点点头。

“哦，送信伯伯。”

林伯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送信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