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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走了之后,旺角安静了半个月。
不是真的安静。旺角永远不会真的安静。但那种被人盯着、被人算计的感觉,淡了。
陈小弟的生活恢复了老样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财叔穿鱼蛋。七点半送家豪上学。八点去麻雀馆开门,扫地,抹桌,烧水。九点开始有客人来,他就坐在账房里,一边算账一边听外面的动静。下午四点去接家豪放学,带他去街市买菜。晚上七点回铁皮屋吃饭,八点陪家豪写作业,九点哄他睡觉。十点以后,去天台。
灰衣人不是每晚都在。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就教他点新东西,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练棍,练到手指发麻,练到满头大汗。
有一天晚上,灰衣人问他。
“你现在还练这个干什么?又没人来找你麻烦。”
陈小弟想了想。
“习惯了。”
灰衣人笑了。
“好习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贵叔出院了,但身体大不如前。他把账房的钥匙正式交给陈小弟,自己每天就是喝茶看报,偶尔下楼转转。
“馆子是你的了。”他说,“我老了,管不动了。”
陈小弟接过钥匙,没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串钥匙有多重。
阿敏考上了中学,每天要坐车去油麻地那边上学。陈小弟不放心,让阿强每天早上送她去车站,晚上在车站等。
阿敏嫌他烦。
“我都十三了,能自己走。”
陈小弟不理她,照送不误。
财叔的鱼蛋档重新开张,生意比之前还好。有人问他怎么被封了几天反而更旺了,财叔笑笑不说话。
陈小弟知道为什么。
那几天,阿强带着人在旁边排队,一人买十串,买完重新排。排了三天,把鱼蛋档的名声排出去了。
财叔没谢他,只是每天多留一碗萝卜牛杂,放在锅里热着,等陈小弟回来吃。
家豪上小学了。
开学那天,陈小弟送他去。家豪攥着他的手不肯放,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阿哥,你下午来接我?”
“接。”
“一定来?”
“一定来。”
家豪松开手,走进去,一步三回头。
陈小弟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去接的时候,家豪冲出来,扑进他怀里。
“阿哥!”
陈小弟把他抱起来。
“饿不饿?”
“饿!”
“走,食鱼蛋。”
家豪趴在他肩膀上,忽然小声说。
“阿哥,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
“画了什么?”
“画了我们。你,我,家姐,阿伯,还有那个穿灰衣服的阿伯。”
陈小弟愣了一下。
“灰衣服的阿伯?”
“嗯。”家豪点点头,“他说他叫沈鹤年,让我叫他……叫我叫他……”
他想不起来。
陈小弟笑了。
“叫他什么?”
家豪想了半天,放弃了。
“不知道。反正就是叫阿伯。”
陈小弟没再问。
但他知道,灰衣人去看过家豪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天台。
灰衣人已经在那儿了。
陈小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你去看家豪了?”
灰衣人点点头。
“怎么不告诉我?”
灰衣人想了想。
“不用告诉。”
陈小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灰衣人忽然问。
“你叫我什么?”
陈小弟愣了一下。
灰衣人看着他。
“叫了这么久‘灰衣人’,也该改口了。”
陈小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爸。”
灰衣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