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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和茶入库的第二天,北碚堡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三十斤灰扑扑的岩盐块被苏怀瑾亲自接收,记录在最新的物资木板上。她没有立刻分发,而是让周娘子带人,将盐块敲碎,用干净的雪水反复融化、过滤、蒸煮,去掉大部分泥沙杂质,最后得到约莫二十斤略微泛黄、但颗粒细腻的“细盐”。这个过程耗了些柴火,但值得。
第一批细盐,优先供应给了伤员。周娘子在给韩固、马魁等重伤员换药时,会在温水中加入一小撮,用于清洗伤口。盐分刺激带来的刺痛让韩固额头冒汗,咬紧牙关没吭声,但随后伤口红肿消退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马魁和其他伤兵则是龇牙咧嘴,但眼中也多了点活气——有盐用,意味着这里比他们逃难路上那些连伤口腐烂都只能硬扛的地方,强了太多。
第二批细盐,掺入了“碚字营”和负责堡墙、巡逻等重要岗位戍卒每日的稀粥里。每人每天,只有小指甲盖那么一点点,撒在滚烫的粥面,瞬间化开,几乎尝不出咸味,但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咸,仿佛给麻木的舌头和疲惫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人们捧着碗,会不自觉地多咂摸两下,眼里那点因长期缺盐而特有的灰暗,似乎也淡了些。
茶砖被苏怀瑾锁进了仅有的一口小木箱,钥匙自己保管。茶是金贵东西,不仅能提神,更能入药,在某些场合,甚至能当硬通货。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盐分的补充,像给一架生锈的机器上了点微末的润滑油,堡内劳作的效率似乎都隐约提高了半分。修墙的流民喊号子的声音响亮了些,巡逻戍卒的脚步也略显轻快。
但陈晏和核心几人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三十斤岩盐变成二十斤细盐,对近百人而言,即便极度节省,也撑不了多久。与那辽东商队的线,必须维持,而且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换来下一次的“盐引”。
沈炼正式以“沈先生”的身份,开始参与堡务。他先是在苏怀瑾的地窝子旁,寻了个稍宽敞的角落,用木板搭了个简陋的“书案”,每日在那里处理文书——主要是将苏怀瑾记录在石板、木板上的杂乱信息,用工整的字迹誊抄到更易于保存的、硝制过的羊皮上,并分门别类。他还让狗儿和另外两个识点字的孩子每天下午过来一个时辰,教他们认字、算术,教材是他用炭笔写在木板上的《千字文》和简单的算筹口诀。
“乱世之中,文字与算学,亦是利器。纵不能上阵杀敌,亦可知书明理,掌籍算账,不至为人所愚。”沈炼对陈晏如此解释。陈晏深以为然。堡内如今除了苏怀瑾,几乎都是文盲,长远来看,确是巨大隐患。沈炼此举,是在为未来播撒种子。
同时,沈炼也开始系统地整理他记忆中关于边塞地理、物产、部落、乃至官制、律法、税赋的知识,结合阿勒坦等人陆续带回的侦察信息,在羊皮上绘制更精细的地图,编写类似“北疆风物志”的札记。这些东西,是比盐茶更宝贵的“软实力”。
韩固的伤势在盐水和周娘子悉心照料下,恢复得不错,左臂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已能轻微活动。他将更多精力投向了“碚字营”的整训和马魁那伙溃兵的整合。
“碚字营”如今有了五十人的正式编制,分为五队,每队十人。韩固从老兵中提拔了五个沉稳勇悍的担任队正。每日操练不辍,内容除了基本的队列、劈杀、射箭,还加入了石猛设计的、利用烟雾和简易陷阱的小组配合演练。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但韩固严格推行,他见识过那“烟罐”在守城时的作用。
对马魁等人的整合,则麻烦得多。韩固没有急于将他们打散编入,而是保持其独立一队,仍由马魁管带,但派了张疤子的一个心腹老卒过去当副手,明为协助,实为监督。安排的活计也都是修墙、运土之类的重体力活,并且刻意将他们与堡内其他流民、戍卒的劳作区域隔开,减少接触。
马魁似乎很识相,干活卖力,对手下也管束得紧,不许他们生事,更不许打听堡内事务。但他那双带着刀疤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堡内的关键位置——作坊、物资存放点、沈炼的“书房”、以及陈晏的地窝子。
这天傍晚,韩固将马魁叫到校场边,递给他一个水囊,里面是掺了少许盐的温水。“马兄弟,这几日辛苦。手下弟兄们,可还安分?”
“谢韩爷关心。”马魁接过水囊,没急着喝,“弟兄们都晓得是韩爷和公子给饭吃,不敢不安分。就是……力气活重,口粮实在有点稀,兄弟们有点提不起劲。”
“粮食就这些,堡里上下都一样。”韩固语气平淡,“想吃干的,得立功,得有本事。我看了,你手下有几个,底子不错,是当过夜不收的料。成日挖土搬石头,可惜了。”
马魁眼神一闪:“韩爷的意思是……”
“过两日,‘碚字营’有次外出拉练,短则三日,长则五日,去西南边山里,熟悉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野物。”韩固看着马魁,“你挑五个最得用的,身手好,嘴巴严的,跟着一起去。算是……试试成色。若行,回来自有安排。若不行,或者路上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没说下去,只是拿起靠在旁边的一杆训练用的长枪,单手一抖,枪尖颤出一朵碗大的枪花,精准地刺中三丈外一根竖着的木桩中心,深入寸余。
马魁瞳孔微缩。韩固左臂有伤,他是知道的。这一手枪法,足见其悍勇。他连忙躬身:“韩爷放心!马魁晓得轻重!一定挑最好的弟兄,绝不给韩爷和公子丢人!”
“嗯,去吧。名单晚上报给我。”韩固收起枪,转身离开。
马魁看着韩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根被刺出深坑的木桩,沉默片刻,仰头灌了一大口盐水,抹了抹嘴,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与此同时,陈晏在沈炼的“书房”里,对着新绘制的羊皮地图,与沈炼、苏怀瑾商议。
地图比之前详细了许多,标出了北碚堡、黑山堡、老鸦沟、野狐岭、山鹰部大致营地、白狼部巴特尔营地的大致方位和距离,还标注了几处可能的水源、山口、以及阿勒坦他们提到的、发现尸体的山谷。
“公子请看,”沈炼用炭笔指着老鸦沟西侧一片用虚线勾勒的区域,“阿勒坦所言新矿洞及车队西行方向,据此地约四十里,有一处名为‘黑水河’的支流岔口,河道狭窄,两岸山势陡峭。若车队真是往西,此处是必经之路之一。此外,西南方向百里,有一处废弃的军堡,前朝所建,名‘鸦雀堡’,地势险要,但已荒废多年。若那辽东商队欲长期在此经营,或会以此为据点。”
他又指向野狐岭东侧:“此处山谷战场,需再探。尸首身份、数量、所携物品,皆可深究。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指向那批‘货’的真正去向,乃至……交易双方。”
陈晏点头,沈炼的谋划越来越具操作性。“阿勒坦回来后,让他休息两日,便带侯三再去一趟那山谷,仔细查验。另外,韩卫率过几日要带‘碚字营’拉练,方向是西南,或许可以让他们靠近鸦雀堡方向侦查一下,但不可靠近,只远观。”
“正该如此。”沈炼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堡如今如盲人行路,需尽快摸清四周五十里,不,百里内山川地理、势力分布。此乃立足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