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又见胡安寨(1 / 2)

君安县 梁夕茹 2707 字 21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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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松林的刀声

第一章绝路

雪下到第四天,松林里的乌鸦都饿得没力气叫了。

李三蹲在破庙门槛上,用最后半块麸饼蘸着雪水吃。庙里躺着七个人,算上门口放哨的张麻子,他们这支流民队还剩九个。三个月前从河东逃荒出来时是四十七口。

“三哥,”庙里传来女人微弱的声音,“柱子…柱子没气儿了。”

李三没动弹。他慢慢嚼完嘴里那口饼,把剩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揣回怀里,这才起身进庙。柱子的娘抱着孩子,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破窗棂外灰白的天。

“埋了吧。”李三说。

“拿什么埋?”靠在香案边的赵铁匠哑着嗓子,“冻土三尺,咱们连把像样的锹都没有。”

那就摆在庙后头。这话李三没说出口。过去半个月,他们已经摆出去六个了。狼会在夜里来,有时候天亮还能看见雪地上的拖痕和血迹。省事。

张麻子突然从门外冲进来,脸色比雪还白:“官兵!山道上来了!”

庙里炸了锅。女人们往供桌下钻,男人们抄起木棍柴刀。李三扒着门缝往外看——不是官兵,是差役。四个穿皂衣的,腰里挎着刀,正沿着他们昨天留下的脚印往庙这边摸。

“收粮税的,”赵铁匠认出了领头那个,“姓陈的班头,去年把我家最后半袋麦种都抢走了。”

李三心往下沉。流民不怕官兵,官兵要的是人头充军功,未必追他们这些穷鬼。但税吏不同,这些人是饿狼,刮地三尺的主儿。

“庙里人听着!”陈班头在二十步外站定,“按户部新令,流民需补缴三年税银,每人二两!缴不出的一律锁拿充役!”

庙里一片死寂。二两银子?他们这些人加起来,连二十个铜板都凑不齐。

“跑吧,”张麻子哆嗦着,“从后窗…”

“跑不动了。”李三看着庙里那几个站都站不稳的老弱妇孺。他转身从供桌下摸出个布包,解开,是把生锈的柴刀。磨一磨,也许还能用。

“三哥你要干啥?”赵铁匠按住他手腕。

“讲道理。”李三推开他,提着刀出了庙门。

雪光刺眼。四个差役散开成半圆,手都按在刀柄上。陈班头是个圆脸胖子,笑眯眯的:“哟,还有个带家伙的。放下刀,跟爷回衙门,管你们顿饱饭。”

李三把柴刀杵在雪地里:“班头,庙里九个人,四个快饿死了。您抬抬手,开春我们挣了钱,双倍补上。”

“开春?”陈班头笑出声,“你们这些流寇,活得到开春?”他脸色突然一沉,“给我锁了!”

两个差役扑上来。李三往后撤步,柴刀横扫——是虚招,他真正做的是抓起一把雪撒向对方面门。趁对方眯眼的工夫,他扭身就往林子里钻。

这是商量好的。把差役引开,庙里人从另一条小路逃。

可李三跑了没十丈就听见庙里传来女人的尖叫。他回头,看见陈班头没追他,反而带人进了庙。接着是打砸声,赵铁匠的怒骂,然后一声闷响,骂声断了。

李三站在松树下,手里柴刀在抖。不是怕,是饿的。

他走了回去。

庙门口,张麻子的尸体横在那儿,脖子被砍开半边。庙里,陈班头正扯着柱子娘的头发往外拖,另外三个差役在翻找他们那点破烂家当。赵铁匠倒在香案旁,额头上一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

“找着啥没?”陈班头问。

“屁都没有。”一个差役踢了踢角落的草铺。

“那这几个带回去,”陈班头吐口痰,“大牢里关几天,等他们家里人来赎…”

他的话戛然而止。

李三的柴刀从后面劈进了他的肩膀。不是刀锋,是刀背——锈柴刀根本开不了刃。但这一下够重,陈班头嗷一嗓子扑倒在地。

三个差役拔刀冲来。李三不会刀法,他只会劈柴。横劈,竖劈,格挡时震得虎口崩裂。一把刀擦着他肋骨过去,棉袄绽开,血渗出来。他红了眼,抓住那差役持刀的手腕,一口咬在对方虎口上,咬得见骨。

惨叫声中,李三夺过了那把官刀。

钢刀。沉甸甸的,刀身泛着青冷的光。他握着刀,看着剩下两个差役,看着他们眼中的惊惧,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们也会怕。

柱子娘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赵铁匠那柄打铁锤,一锤砸在陈班头后脑勺上。闷响像砸开一个南瓜。

剩下两个差役想跑。张麻子的媳妇——那个平时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人——抄起门闩绊倒了一个。众人一拥而上,拳脚、石头、牙齿。

雪还在下。

李三提着那口钢刀,站在庙门口喘气。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红窟窿。

“三哥,”柱子娘满脸是血,“现在咋办?”

李三望向山下。远处官道上,隐约又有几骑马往这边来。更多的差役,或者官兵。

他回头看了眼庙里的八个人——现在剩八个了。每个人眼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绝望太久后终于燃起来的东西。

“上山。”李三说。

“上山吃啥?”

“吃狼。”李三抹了把脸上的血,“狼吃人,人也能吃狼。”

第二章第一顿肉

黑松林往深处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山寨。据说是前朝土匪留下的,石墙塌了一半,但寨门还能关。

八个人住进寨子那天晚上,李三把那匹死马的肉分了。马是差役骑来的,混战时被砍伤了腿,李三补了一刀。剥皮,卸肉,架在火上烤。没有盐,肉腥得发苦,但没人吐。

大家围火坐着,沉默地撕咬肉块。油脂滴进火里,噼啪作响。

“明天,”李三啃完手里最后一块骨头,“我去趟山下的刘家屯。”

“去送死?”张麻子的媳妇问。

“去换盐。”李三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四块腰牌、几串铜钱和一把碎银子——从差役尸体上搜出来的。“还得弄几把像样的刀。”

赵铁匠的儿子,一个十五岁的瘦小子叫虎头,小声说:“三叔,我爹以前说过,山下人恨土匪。您这样去…”

“那就让他们恨。”李三把银子揣回去,“恨比怕强。怕的人只会躲,恨的人至少知道你是号人物。”

第二天拂晓,李三带着虎头下山。两人各揣一把短刀,背篓里装着几张硝好的狼皮——是前几天在寨子周围打的。

刘家屯是个五十来户的小村。李三直接敲开村正家的门。

村正姓刘,看见李三腰里别的官刀,脸就白了。

“换盐,换粮,换铁。”李三把狼皮摊在院里,“按市价。”

刘村正哆嗦着:“好汉…咱们村今年也歉收…”

李三从背篓底抽出那四块腰牌,啪一声拍在石桌上。腰牌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渍。

“四个官差,”李三盯着刘村正的眼睛,“死在黑松林破庙里。您说,县衙会不会觉得是你们屯子的人干的?”

刘村正腿一软,瘫坐在凳子上。

两刻钟后,李三和虎头背着半袋粗盐、两袋粟米、一包铁钉和几把旧农具出了村。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李三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树根下。

“这是…”虎头不解。

“买命钱。”李三说,“告诉他们,黑松寨的人不是土匪,是生意人。只要不惹我们,我们也不惹他们。”

回山路上,虎头忍不住问:“三叔,咱们真要做土匪吗?”

“土匪活不过三年,”李三看着远处云雾里的山寨,“咱们得活得比三年长。”

“那咋活?”

李三没回答。他想起昨晚上烤马肉时,柱子娘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肉的样子。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吃。但活下去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