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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叩门
刘大锤事件后,并冶镇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铁锈味。
明面上,一切如常。石街的铺子照常开板,石场的凿子声依旧叮叮当当。叔家老太爷晨起观镇的惯例未变,只是阁楼上伺候茶水的,从丫鬟换成了两个眼神锐利的短打汉子。镇上巡逻的乡勇,从每日两趟,变作了不定时、不定次,脚步也比往日重了些。
但这瞒不过何舟寂。恐惧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能从乡勇们略显疲惫的眼神里,看出巡夜的频繁;能从瓦匠陈二接过工钱时欲言又止的神态里,嗅出不同寻常的流言;甚至能从对面米铺老陈这几日总是早早落锁的举动里,察觉出一种无声的默契——大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那根弦,在五日后一个阴沉的傍晚,猝然绷紧。
当时何舟寂正在后坊,就着天窗最后一点天光,给一把新伞的伞骨钻孔。雨前的闷热让人心烦意乱,木屑沾了汗,粘在手上,腻得难受。王氏在铺面收拾,准备打烊。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刚好三下。不是熟客那种带点节奏的叩击,也不是贼人预想中的粗暴砸门。是一种平稳的、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何舟寂的手一抖,钻头偏了半分,在伞骨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白痕。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谁呀?”王氏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寻常妇人家的警惕。
“讨碗水喝。”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有些沙哑,语气平淡。
何舟寂放下手里的活,轻手轻脚走到通往前铺的门帘边,侧耳听着。他听到王氏犹豫了一下,然后是搬动门杠的细微声响——镇上的妇人,对讨水喝的路人,总还存着一丝天然的善意,这是小镇数十年“民风不错”积下的惯性。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多谢……”那沙哑的声音道谢,尾音却拖长了。紧接着,是王氏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惊呼,和身体被制住的挣扎闷响。
何舟寂的血“轰”的一声冲上头顶。他猛地掀开门帘。
铺子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戴破斗笠的精瘦汉子,一手捂着王氏的嘴,将她牢牢箍在身前。汉子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稍矮胖的同伙,正反手将铺门重新闩上,动作熟练。
“何掌柜,莫喊,莫动。”制住王氏的汉子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沙哑,“惊动了旁人,尊夫人脸上不好看。”
何舟寂浑身僵直,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你、你们要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钱在柜台抽屉里,不多,你们都拿去……”
“不要现钱。”汉子打断他,目光在狭小的铺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何舟寂脸上,“听说何掌柜家传一手好陶艺,烧的罐子,特别能藏东西。”
何舟寂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冻住。他们知道!他们竟然知道夹层罐!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陈二?是刘大锤?还是……那地窖里新鲜的磕痕?
矮胖的同伙已经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将里面散碎的铜钱和一块小银角扫进怀里,动作麻利。这似乎只是顺手而为,他们的目标显然不在此。
“我……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何舟寂强迫自己冷静,指甲陷得更深,“都是些粗陶家伙,腌菜用的……”
“砰!”
一声闷响。矮胖同伙一拳砸在旁边的货架上,几把撑开的油纸伞哗啦啦倒下来。王氏吓得一颤,被捂住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何掌柜,咱们没闲工夫猜谜。”精瘦汉子的声音冷了几分,“老鸦岭‘过山风’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咱们求财,不害命。但你若是不懂事……”他手上加了点力道,王氏的脸顿时憋得发红。
“地窖!”何舟寂脱口而出,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东西在地窖!”
精瘦汉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矮胖子走过来,一把揪住何舟寂的后领,推着他往后院走。“带路。”
地窖口在作坊角落,盖着块厚重的木板。何舟寂颤抖着手挪开木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和往下延伸的土阶。阴湿的土腥气混合着陶土味涌上来。
“下去。”矮胖子将他一推。
何舟寂踉跄着走下台阶,两个贼人紧随其后。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透下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影影绰绰的陶罐轮廓,像一片沉默的坟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