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11
廷尉周纡缓步而入,身着皂缘深衣,袍角曳地,步履从容,却似踏在人心之上——每一步都踩碎一分希望,碾灭一寸尊严。
他面带冷笑,唇角微扬,眼神阴鸷如鹰隼攫兔,手中把玩的,正是那方从班固处收缴的“史笔丹心”玉印。指腹摩挲印文,动作轻佻,仿佛把玩的不是信物,而是猎物的头颅,是即将献于权贵案前的战利品。
牢房狭小,烛火微弱,光影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沟壑,如刀刻斧凿。他立于班固面前,居高临下,声如寒刃,一字一句,淬毒带血:
“班固啊,令尊司徒掾史,当年私自修订《史记后传》,自诩秉笔直书,实则不识时务,妄议朝政!若非先帝宽仁,班氏一门,早该灰飞烟灭。”
话音在石壁间回荡,撞出层层冷响,字字带刺,句句含毒,如针扎入骨髓。他顿了顿,目光如钩,直刺班固双眸,似要剜出那深藏不屈的魂魄:
“如今,你竟重蹈先君司徒掾史覆辙,私藏逆简,朱批讥讽,莫非真以为这太学明堂,真是你们班家的私史馆不成?”
玉印在他掌中一转,幽光微闪,映得他眼中得意与狠戾交织的神色——那光,照不见史道,只照见权欲;那印,承不得丹心,只承得起构陷。
班固背倚石壁,指尖血痕未干,闻言却缓缓抬头。发丝垂落颊侧,遮不住眼中寒星一点。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
“先父修史,为存汉室之实;我续笔,为守青史之真。若此亦为罪,则天下无忠臣,史册尽粉饰。”
廷尉周纡冷笑更甚,俯身逼近,气息喷在班固面上,腥甜如腐:
“忠臣?青史?呵……在这京兆狱里,只有活人与死人。你若识相,便认下‘私修国史、讥讽外戚’之罪,或可保全母妹性命。否则——”
他猛地将玉印按在班固胸口,力道之重,几乎压断肋骨,“——这‘史笔丹心’四字,便是你全家的催命符!”
烛火忽明,墙上血字“九卿”二字,似在微微颤动。而地龙深处,那卷坠落的残简,正悄然随暖烟上浮——
风暴,已在无声酝酿。
面对廷尉周纡讥刺,班固垂首不语,十指紧扣石缝,指甲深深嵌入青苔斑驳的岩隙之中,仿佛要将那冷硬的石头捏碎。指尖早已磨破,血混着青苔汁液,在石上拖出暗红细痕,如无声的誓言。
“廷尉大人,你眼里只有权势与富贵,只有私欲与贪婪。你永远也不懂!史可焚,志不可夺;身可囚,笔不可折——此念如铁,在胸中铮铮作响,纵使牢狱阴森、镣铐加身,亦不能摧其一分一毫。”
廷尉周纡听罢,怒气冲冲而去:“你这腐儒,事到临头,到还嘴硬。”
12
班固听若无闻,心里却思绪如潮,翻涌不止,如黄河决堤,冲垮理智堤岸,直抵记忆深处。
祖父前广平郡太守班稚,清正刚直,曾于王莽篡汉之乱世持节不屈,宁弃官归田,不附逆臣,临终犹言:“士可杀,不可辱;史可毁,不可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