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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掾班彪闻言,仰天大笑,声震梁尘,屋瓦似为之轻颤,檐角风铃亦应声叮咚。他笑声豪迈,如松涛奔涌,又似金戈裂空,一连四声“哈!哈!哈!哈!”震得书架上竹简微响,连窗外栖息的雀鸟亦惊飞而去。
“承仲任吉言!”他抚掌而叹,眼中泪光隐现,却笑意盈盈,“若我二子果能如君所言,一执史笔以垂万世,一提长剑以靖边尘,则班某虽老死牖下,亦当含笑九泉!
祖宗有灵,护我门楣不坠,后继有人,何其幸哉!”
笑声渐歇,余音绕梁未散,他神色却忽转苍凉,目光投向窗外远山——那山峦叠嶂,如青龙盘踞,正是秦岭余脉,亦是汉家龙兴之地。
他语声低沉,如夜雨敲窗:“然可叹者,今之世道,重阀阅,而轻寒素,贵门第,而抑才俊。纵有龙虎之姿,若无高门引荐,亦难跃龙门。”
他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数点命运之艰:
“仲升志在绝域,欲效张骞、傅介子,然朝中权贵多出三公九卿之家,边将之选,岂容布衣少年?
孟坚志在青简,愿继太史公遗志,然修史之职,非天子特简不可得,寒门子弟,纵有董狐之笔,亦难登兰台一步。”
他长叹一声,眉间愁云密布:“皆非凡庸之志,却恐困于时势,终老蓬蒿,与草木同朽——此乃为父日夜所忧,岂能无忧?”
王充听罢,亦朗声而笑,笑声清越如磬,穿堂入室,竟似涤荡尘垢。他双目炯然,起身负手,步履从容:
“哈!哈!哈!哈!先生何出此言?古语云:‘知子莫若父’,先生既深知二子之志,又何须效那杞人之忧?”
他转身立定,目光如炬,直视班彪:
“金子纵埋于泥,终有光耀之日;良骥虽系于枥,岂无奋蹄之时?昔陈平贫贱,寄食兄嫂,终为汉相;韩信胯下受辱,卒拜大将。天下英才,岂尽出于朱门?”
他整衣正色,袖袍拂过案上残简,声音愈发庄重:
“况先生祖德深厚,家学绵长——自若敖毁家纾难,至子文忠烈传世;再至孝成朝婕妤守节宫中,不媚权幸;班斿校书东观,手勘六艺——班氏一门,忠义为骨,文脉为血,未曾断绝一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班固、班超,如春风化雨:
“今孟坚、仲升,生于斯,长于斯,耳濡目染,岂能不青出于蓝?孟坚静而能思,仲升动而有节,一文一武,各得其所,正合天地之道、圣贤之教!”
他声音愈发坚定,如金石掷地:
“才德如种,代代深耕,必有丰年。小生深信,此二子非但不逊于我辈,更将光大于我辈!
风云之会,未必在边塞烽烟,亦或在兰台竹帛之间。先生且拭目以待——后生可畏,正在今日!”
话音落处,春风穿牖而入,卷起案上未合的《太史公书》,纸页哗然翻动,似有千载文脉悄然应和。
那一页,恰是《李将军列传》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八字,在光下熠熠生辉。
班彪凝望二子——班固垂首肃立,指节紧握,似已将誓言刻入骨髓;班超昂首挺胸,眼中火焰熊熊,仿佛已见玉门关外旌旗猎猎。
他心中忧色渐散,终化作一抹深沉笑意,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他缓缓起身,举袖拭去眼角微湿,朗声道:
“好!仲任,好一个‘后生可畏,正在今日’!仲任,你我共饮此杯,为二子壮志,为班氏门楣,更为这未竟之天下!”
窗外,槐花纷落如雪,春风浩荡,直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