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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闻通道彼端传来杂沓脚步,如铁蹄踏心,在幽闭石壁间回荡不绝,声声如锤,直击班昭胸臆。
那脚步沉重而急促,夹杂着甲叶相碰的铿锵,似有数十人疾行而来,火把未至,杀气先临。
她面色霎白,唇色褪尽如纸,然未迟疑半分,迅疾将残简塞入怀中,紧贴胸口——竹简冰凉,却似烙铁灼肤。指尖顺势一扯腰间香囊,动作轻巧如风,几片薄荷叶悄然滑落,无声坠于湿苔之上。
冷汗已透罗衣,脊背冰凉如浸寒泉,然心念如电,疾思脱身之策。她知若被识破,非但自身难保,兄长心血、父亲遗志,皆将付之一炬。
“何人如此大胆,夜闯太学重地?”
一声厉喝如裂帛,火把骤亮,金吾卫数人持戟而至,火光映照下,眉目冷硬如铁,目光如刀,扫过暗隅,似要剖开每一寸阴影。
为首者甲胄鲜明,腰悬铜符,显是巡夜校尉,身后四名卫士,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班昭旋身,袖袂轻扬,香囊微倾,薄荷叶簌簌洒落,清气顿散,混着艾草与沉香之息,在潮湿空气中氤氲开来。
她敛衽一礼,姿态端雅,声清如磬,稳而不颤:
“小女奉京兆尹夫人之命,为藏书阁添置辟邪神香,特来地龙通道熏除湿秽,以防蠹虫损毁典籍。”
恰此时,天意垂怜——一缕月光自高处气孔斜透而下,如轻纱拂过她发间。
那支五明扇金簪熠熠生辉,乃昨日椒房殿所赐,宫制精巧,扇骨镂空,嵌细金丝,流转月华,贵气自显。
此簪非寻常闺秀可佩,唯得皇后亲赐者方能戴之。火光映照,金芒微闪,如星坠凡尘。
金吾卫神色稍霁,为首者略一颔首,眼中疑云渐散:
“原来是京兆尹府上的人……既奉夫人之命,速去速回,莫要久留。”
正欲挥手离去。
忽有一人目光如隼,紧盯她胸前微隆之处——因残简藏于怀中,衣襟微鼓,虽不显眼,却逃不过此人锐目。
他一步跨前,厉声喝问:
“你怀中所藏何物?!为何鼓胀异常?莫非私携禁书?”
班昭心头一紧,如弦将断,几乎窒息。然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福身,语气温婉而坚定,字字清晰:
“不过是些为夫人备下的安神香料——苏合、龙脑、零陵香,皆属贵重,小女恐其沾尘失味,故贴身珍藏,以保其纯。若大人不信,可取香囊查验。”
说罢,她双手捧出香囊,递向对方,指尖微颤,却无退缩。囊口微启,香气更浓,确为宫中御制之品。
那卫士蹙眉,疑色未消,正欲上前亲手查验——
远处忽传钟声,悠扬清越,自太学钟楼遥遥传来,正是巡更换岗之讯。钟声三响,余韵穿廊,如天降解围之令。
“时辰已到,莫要在此耽搁,继续巡查为好。”为首者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众卫士应诺,转身离去,火把光影渐没于黑暗,脚步声远去,终归寂灭。
待万籁重归死寂,班昭方觉怀中竹简已被体温焐热,如藏一颗未冷之心,搏动微弱却执拗。
她倚墙喘息,指尖轻展残简,虽无烛光,幸有月影微照,仍见“外戚当慎”四字旁,添有兄长新墨:“宣帝设麒麟阁十一功臣,以彰忠勚,抑戚权。”
字迹犹润,墨痕未干,似兄长昨夜灯下疾书,血泪凝成。一笔一划,皆是警世箴言,亦是催命符咒。
她泪眼朦胧,恍见父亲班彪立于烈焰之前——那年王莽乱政,焚书坑儒,父亲抱《史记》残卷奔走山野,衣袂翻飞,悲声长叹:
“直笔著史,竟要三代人呕心泣血,前赴后继,甚至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啊!”
风过地龙,水滴轻响,“滴答、滴答”,如更漏,如心跳,如史笔未停。
而她紧攥残简,指节发白,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痛楚——
史笔未绝,薪火在手,纵万死,不敢辞。
她缓缓起身,素裙拂过青苔,身影没入更深的黑暗。
前方秘道尽头,微光如豆,
那是归途,亦是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