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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盖被揭开的时候，油星子溅在手背上。

陈远没有躲。他只是把火拧小了一档，看着那层琥珀色的酱汁开始冒泡。糖醋的味道漫上来，不是那种尖锐的酸，是温吞的、缠绵的，带着一点焦糖的苦涩。

“你还要站多久？“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排骨。骨头已经和肉分离了一半，用筷子一戳就能掉下来，但他知道还没到火候。

“我数到三。“那个声音又说，“一——“

“没有醋了。“

“什么？“

“镇江香醋，“他说，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柜子第二层，右边。“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柜子被拉开的声音，玻璃瓶碰撞的轻响。一双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把醋瓶放在灶台上。手指很瘦，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没有看那只手。他盯着锅里的排骨，看酱汁慢慢收浓，裹在每一块骨头上，发出油亮的光泽。

“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会让我数到三。“

锅铲在锅底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陈远关了火，把排骨盛进一只白瓷盘里。盘子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去年冬天磕的。他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终于转过身来。

林溪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头发还是湿的。她刚洗过澡，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掌。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吃饭。“他说。

“我不饿。“

“你饿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但眼睛没有弯。“你还是这样，“她说，“总是替别人决定他们饿不饿。“

陈远没有回答。他端着盘子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她的。林溪没有动，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油烟、肥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是陈年的茶叶。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碗筷是配套的，青花图案，已经有了一些磨损。陈远把糖醋排骨放在中间，又转身回厨房，端出一碗白米饭，一碗番茄蛋汤。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很慢，一口饭嚼很多下，像是在计算什么。他的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烫伤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来。

林溪终于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拿筷子，只是看着那盘糖醋排骨。

“颜色太深了。“她说。

“嗯。“

“糖炒过头了。“

“嗯。“

“你以前不会犯这种错误。“

陈远放下筷子。他看着她，眼神幽深，像是一口井。“你也说了，“他说，“那是以前。“

林溪终于拿起筷子。她夹起一块排骨，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酱汁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像是某种凝固的时间。她咬了一口，牙齿穿过酥软的肉，触到骨头。味道在舌尖炸开——甜、酸、苦，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咸涩。

她的动作停住了。

“太甜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

“你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陈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背有些弯，像是在承受某种重量。

林溪把那块排骨放回盘子里。她没有再吃，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又开始下了，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一个南方的冬夜，潮湿、阴冷，让人想蜷缩起来。

“你这里，“她忽然说，“怎么有一股霉味？“

“老房子。“

“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八年？“

“九年。“

林溪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紧绷，眼角有了细纹。他比九年前瘦了，头发也短了，鬓角处有了一些白。

“九年了，“她说，“你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

“哪里？“

陈远终于放下筷子。他转过头，和她对视。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你以前，“他说，声音很轻，“会直接说不好吃。“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露出一点牙齿。但那笑容很快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我现在也会说，“她说，“只是不想说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说了也没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雨声变得更大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陈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关完窗，他没有立刻回来，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雨幕。

“你这次来，“他说，声音有些含糊，“待多久？“

“三天。“

“然后呢？“

“然后回上海。“

“还回来吗？“

林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那肩膀还是那样宽阔，但现在看起来有些单薄。他的卫衣洗得发白，下摆处有一小块油渍，没有洗干净。

“不知道，“她说，“看情况。“

陈远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像是深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你饿不饿？“他问。

“我说了我不——“

“我饿了。“他打断她，“你再陪我吃一点。“

这不是请求，是陈述。林溪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但他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他的手指握着筷子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平常人的握法，而是捏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她终于又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被她咬过的排骨，慢慢吃完。味道确实太甜了，甜得发腻，像是在掩盖什么。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咀嚼，吞咽，然后夹起第二块。

“汤要凉了。“陈远说。

“嗯。“

“趁热喝。“

“嗯。“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饭，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窗外雨声的伴奏。陈远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林溪吃得很慢，她总是夹起一块排骨，看一会儿，然后才吃。

“你手怎么了？“陈远忽然问。

林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色，像是一条细小的蜈蚣。

“切菜切的。“她说。

“什么时候？“

“去年。“

“怎么切的？“

“走神了。“她说，语气平淡，“切土豆丝，想着别的事情，刀就偏了。“

陈远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那道疤痕，眼神复杂。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比之前更慢了。

“你这里，“林溪说，“怎么不开灯？“

“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