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糖醋排骨(2 / 2)

食光流转 kekele 2783 字 21天前

“太暗了。“她说,“你看不清菜的颜色,所以才会炒过头。“

“我能看清。“

“你看不清,“她说,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连糖炒到什么颜色都看不清,你还说你没变?“

陈远放下筷子。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但很快被压下去了。“我能看清,“他说,声音低沉,“我只是不在乎了。“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颜色,“他说,“不在乎好不好吃,不在乎——“

他停住了。

林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他没有,他只是站起身,端起已经空了的饭碗,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他在洗碗,动作很用力,瓷碗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溪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盘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酱汁已经开始凝固,在盘底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黏腻的,带着余温。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候陈远做的糖醋排骨不是这样,那时候他会严格控制火候,糖色炒到琥珀色就停,醋要在最后淋,这样才能保持酸味的鲜亮。

那时候他会说,糖醋排骨的精髓是平衡,甜不能压过酸,酸不能盖住甜,就像——

就像什么?他不说了,只是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想不起来。时间像是一团模糊的雾气,她被困在其中,找不到出口。

陈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茉莉的香气。

“喝点茶,“他说,“解腻。“

“我不喝茉莉。“

“你以前喝。“

“我以前喝,“她说,“现在不喝了。“

陈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挣扎。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他端起那杯茶,自己喝了一口。

“我忘了,“他说,“很多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你没有忘,“林溪说,“你只是假装忘了。“

“有区别吗?“

“有。“她说,“忘了是被动,假装是选择。“

陈远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你还是这样,“他说,“总是能分得这么清楚。“

“我不能吗?“

“你能,“他说,“你一直都能。“

他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是旧的,金属外壳已经磨损,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然后变成暗红色的星点。

“我戒烟了,“他说,吐出一口烟雾,“三个月前。“

“那现在为什么抽?“

“因为你在。“

林溪看着他,看着那道被烟雾笼罩的背影。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味道苦涩,带着陈年的香气,像是某种记忆的残渣。

“雨太大了,“陈远说,“今晚别走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客房我收拾好了,“他说,“床单是新的。“

“嗯。“

“热水二十四小时有,“他说,“但水压不太稳,洗澡的时候注意一点。“

“嗯。“

“明天——“他顿了顿,“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葱油拌面。“

林溪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像是给他加了一层模糊的面纱。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的背影,站在窗前,抽烟,沉默,像是一尊雕像。

那时候她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会僵硬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现在她没有过去。她只是坐着,喝完那杯苦涩的茶,然后站起身。

“我去睡了。“她说。

“嗯。“

“晚安。“

陈远没有转身。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林溪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烫伤的疤痕,然后转身走向客房。

她的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陈远听着那脚步声,直到它消失在门关上的声音里。

他仍然站在窗前,抽着那支烟。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是谁在急切地敲门。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林溪离开的时候,脚步声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那时候他没有追出去。

现在他也没有。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在窗台上,掐灭。窗台上有好几个烟蒂,都是新的,这一晚上的成果。他看着那些烟蒂,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糖醋排骨还摆在桌上,已经彻底凉了。酱汁凝固成深红色的硬块,骨头从肉里支棱出来,像是某种狰狞的表情。

他走过去,端起盘子,走进厨房。他把排骨倒进垃圾桶,瓷盘在水龙头下冲洗,油渍被水冲散,变成乳白色的泡沫。他洗得很认真,用钢丝球把盘子边缘的那道缺口也擦了一遍。

那是她磕的。九年前,或者十年前,记不清了。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盘子飞出去,砸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缺口划破,血滴在盘子的青花图案上,像是一朵诡异的花。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滴血,然后笑了。她说,这下好了,这盘子成独一无二的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吗?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拿了创可贴,给她包扎伤口。她的手指很凉,在他的手心里微微颤抖。

水龙头还在流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发了很久的呆。他关掉水龙头,把盘子擦干,放回碗柜里。碗柜里还有五个同样的盘子,都是配套的,但只有这一个有缺口。

他一直用着它。九年来,每次做饭,他都会不自觉地拿起这只盘子。其他的盘子都完好无损,只有这一只,带着伤痕,带着记忆。

他关上碗柜,走回客厅。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人看见。雨声盖过了一切。

客房里,林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她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她闻到了枕头上某种熟悉的味道,陈旧、干燥,带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味道更浓了,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躺在这张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那时候她觉得安心。现在她觉得窒息。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凌晨一点十五分。她点开相册,翻找着什么,然后又关掉。她不知道该看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雨声在窗外响着,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音。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陈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转身时那一瞬间的眼神,他说“我只是不在乎了“时声音的颤抖。

他在乎的。她知道他在乎。

但她不知道这在乎意味着什么。是愧疚?是遗憾?还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想起那道糖醋排骨的味道。太甜了,甜得发腻,像是在掩盖某种酸涩。她想起他说“我能看清,我只是不在乎了“时的表情,那种放弃了一切、包括自己的表情。

九年了。她离开九年,或者更久。时间像是一条河流,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是湍急的水流,谁也过不去。

现在她回来了,但一切都变了。或者一切都没变,只是他们都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她终于在疲惫中睡去,梦里全是糖醋的味道,甜、酸、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咸涩,像是眼泪。

客厅里,陈远还在沙发上坐着。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睡觉。他只是坐着,在黑暗中,像是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走进厨房。他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餐,葱油拌面。小葱要切得细碎,油温要控制得当,酱油要在最后淋,这样才能保持葱香的鲜活。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切葱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控制住了。九年,或者更久,他每天都在重复这些动作,它们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雨停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起。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刀,眼神空洞。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他才回过神来。他把切好的葱装进碗里,开始煮面。水沸腾的声音填补了房间里的寂静,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林溪醒了没有。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吃这碗面。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机械地做着这些动作,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面煮好了,他盛进碗里,淋上葱油。香味弥漫开来,是新鲜的、活泼的,和昨晚那盘糖醋排骨的沉闷完全不同。

他端着面,走向客房的门。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举起手,想要敲门,但又放下了。

他转身,把面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茶几上的葱油拌面冒着热气,在晨光中慢慢变凉。无人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