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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陈远推开了“老四川“的门。

铃铛响了一声，又一声。店里没有客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面前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花生米，和一杯看不出颜色的茶。

“这个点不营业。“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陈远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墙上贴着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麻婆豆腐，十二元。回锅肉，十八元。水煮鱼，三十八元。价格很旧了，像是好几年没有换过。

“我说了这个点不营业。“

一个女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筷子别着，脸上没有表情。她手里攥着一把葱，葱叶还在滴水。

“我知道，“陈远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和年龄不太相符的亮，带着一种警觉，像是习惯了随时应对麻烦。

“我来学做麻婆豆腐，“他说，声音很轻，“我听说你做得最好。“

女人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嘲讽。“你听谁说的？“

“一个拉三轮的。“

“老张？“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陈远说，“他只说这条街上你的麻婆豆腐最正宗，用的是郫县豆瓣，牛肉末要自己炒，花椒要汉源的。“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把那盘花生米往老人面前推了推。老人抬起头，看了陈远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你做饭？“女人问。

“做过。“

“现在不做了？“

“偶尔做。“

女人把葱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陈远，从上到下，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为什么想学麻婆豆腐？“

陈远走到窗边，在老人旁边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我想做一道辣的菜，“他说，“我只会做甜的。“

“甜的不好吗？“

“甜的太腻，“他说，“腻得发慌。“

女人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均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进来吧，“她在厨房门口停下，回头说，“但我只教一遍。“

厨房很小，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发黄，缝隙里有黑色的霉斑。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豆瓣酱、花椒面、辣椒油，标签都模糊了。

女人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豆腐，放在砧板上。豆腐很嫩，在砧板上轻微颤动，像是有生命。

“豆腐要自己磨的才好吃，“她说，“外面买的太水，一煮就烂。“

“你自己磨？“

“以前是，“她说，手指已经开始动，刀起刀落，豆腐变成整齐的小方块，“现在老了，磨不动了，只好买。“

陈远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指关节粗大，但动作依然精准，每一块豆腐都切得一样大小。

“你做过厨师？“他问。

“做过。“她没有抬头，“二十年前，在锦江宾馆。“

“为什么不做了？“

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你问题很多。“

“你可以不回答。“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皱纹堆叠。“我男人死了，“她说，声音平淡，“在那边出了车祸，我回来带孩子，就开了这个小店。“

陈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把切好的豆腐放进盐水里浸泡。

“盐可以去掉豆腥味，“她说，“也可以让豆腐不容易碎。“

“嗯。“

“你也有故事？“她忽然问。

“什么？“

“你这种眼神，“她说，“我见过很多。不是来学菜的，是来找东西的。“

陈远低下头，看着盐水里的豆腐。白色的方块在水里浮动，边缘变得模糊。“我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他说，“可能是辣，也可能是别的。“

女人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开始准备其他的材料。牛肉末是提前炒好的，装在一个玻璃罐里，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牛肉要肥瘦相间，“她说，“先用小火煸干，把油逼出来，这样才香。“

她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暗红色的豆瓣酱。她用勺子挖了一勺，放在碗里，又加了一些蒜泥、姜末。

“豆瓣酱是灵魂，“她说，“要陈年的，发酵得透，才会有那种醇厚的味道。“

陈远看着她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很慢，但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手腕翻转，勺子在碗里搅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做麻婆豆腐多少年了？“他问。

“三十年，“她说，“从十六岁开始，在厨房里打杂，偷看师傅做。“

“三十年只做这一道菜？“

“不是只做这一道，“她把碗放下，转过头看着他，“是只把这一道做好。其他的，能做就行。“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响，发出尖锐的啸声。女人走过去，把火关小，往锅里倒了一些水。

“烧水烫豆腐，“她说，“水温要刚好，不能滚，滚了豆腐就老了。“

她把豆腐从盐水里捞出来，轻轻放进锅里。白色的方块在水里浮沉，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你做甜菜做了多久？“她忽然问。

“九年。“

“只做甜的？“

“只做一道甜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