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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把录音笔的开关按下去的时候，红灯闪烁了三下。

她坐在莫干山那家民宿的天台上，秋日的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笔记本是皮质的，深棕色，边缘已经磨损，这是她从上海带来的，里面记满了采访提纲和食材笔记。

“第……“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2019年10月15日，下午三点二十分。采访对象，周小雨。“

对面的女孩盘腿坐在藤椅上，穿着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胸前印着一行英文字母，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膝盖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手里握着一杯奶茶，吸管在嘴里咬得扁扁的，眼睛盯着林溪的录音笔，神情有些不耐烦。

“你这玩意儿，“周小雨说，声音带着江浙一带特有的软糯，却故意装出老成的腔调，“太老土了吧？现在谁还用录音笔啊，手机不就能录吗？“

林溪把笔往本子旁边放了放，笑了笑：“手机容易来电话，打断采访。“

“采访？“周小雨嗤笑一声，把奶茶杯放在小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姐，我就是一个义工，你采访我干嘛？“

“你是这里的义工，“林溪说，翻开笔记本，“我想知道陈远的事。“

“陈老板？“周小雨挑了挑眉，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只警觉的猫，“你喜欢他？“

林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个小墨点。她没有抬头：“这是私人问题。“

“那就是喜欢了，“周小雨往后一靠，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我早看出来了。你昨天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不对。那种眼神我见过，我室友看她男朋友就这样，跟狗看见骨头似的。“

林溪终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孩。周小雨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左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像是已经看透了很多事情。

“你是大学生？“林溪问。

“嗯，大四，“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杭州师范，学新媒体的。来这儿做义工，算是社会实践。“

“打算做多久？“

“看心情，“周小雨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反正也没课了，论文开题报告交了，闲着也是闲着。对了，你有抖音吗？“

林溪愣了一下：“有，但不怎么发。“

“粉丝多少？“周小雨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三千多吧。“

“才三千？“周小雨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在评价一件过时的衣服，“姐，你做什么内容的？“

“美食，“林溪说，“主要是探店和菜谱。“

“美食博主？“周小雨把手机放到一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你怎么才三千粉？现在做美食的人多了去了，你没点特色谁看你啊。你知道李佳琦吗？他卖口红，一句话，'OMG，买它'，直播间几十万人。那才是流量。“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像是排队的蚂蚁。她想起自己账号的数据，每条视频的播放量平均在两万左右，点赞几百，评论几十。确实，和李佳琦那种动辄几十万的观看量相比，微不足道。

“我不是卖东西的，“她说，“我只是记录。“

“记录？“周小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记录给谁看？你自己吗？“

林溪没有回答。她想起自己开始做账号的初衷，那是三年前，2016年，她刚离开上海，在杭州租了一间小公寓。那时候短视频刚刚兴起，抖音上线不到一年，她用手机拍了第一条视频，内容是煮一碗阳春面。画面模糊，光线昏暗，但她记得那天自己的心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知道陈远什么时候学会做水煮鱼的吗？“林溪转移了话题。

周小雨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笑了起来，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这个我知道，“她说，“他刚来那会儿，根本不会做这道菜。去年冬天，有个客人点水煮鱼，他说做不了，让客人换别的。客人不高兴，说你们民宿招牌上写着'地道川菜'，怎么连水煮鱼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陈老板就学了啊，“周小雨拿起奶茶，吸了一口，“他看了整整一个月的教学视频，B站上的，小破站你知道吧？他关注了好多川菜师傅，每天夜里看，边看边记笔记。那时候我刚来，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以为进贼了，推开门一看，他在那儿切鱼片呢。“

林溪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的厨房，昏黄的灯光，陈远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刀，眼神专注。他向来是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会做到底。

“他学了多久？“她问。

“一个月吧，“周小雨说，“每天练。那阵子我们天天吃鱼，水煮鱼、酸菜鱼、剁椒鱼头，吃得我都快变成鱼了。后来终于做成功了，那个客人又来了，吃完给了五星好评，还说要发朋友圈推荐。“

林溪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水煮鱼、一个月、深夜。她的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姐，“周小雨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跟陈老板，以前认识吧？“

林溪的手停住了。

“我看得出来，“周小雨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景，“你们之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陌生人，也不是熟人，像是……像是那种断了线的风筝，线还在手里，但不知道风筝飞到哪儿去了。“

林溪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孩。周小雨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但那种锐利的眼神还在，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以前是朋友。“

“只是朋友？“周小雨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林溪没有回答。她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关掉。红灯熄灭了，发出轻微的“滴“声。

“今天晚上陈远要做水煮鱼，“周小雨说，“你要不要来看？“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周小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正他也是做给我们吃的。最近客人少，他说得练练手，不然手艺要生疏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溪：“姐，你的账号叫什么名字？我去关注你。“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报出那个名字。周小雨在手机屏幕上搜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找到了，“她说，“林溪的小厨房。头像是你自己？挺好看的。“

“谢谢。“

“不过你的视频，“周小雨皱了皱眉，“太安静了。没有BGM，也没有特效，就是做菜的声音。现在谁看这种啊，得有点刺激才行。你知道那个李子柒吗？她的视频多美，有故事，有画面，有情怀。你也得找到自己的风格。“

林溪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二十岁的女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在教她如何做事，而她自己，确实也在认真地听。

“什么样的风格？“她问。

“你的风格啊，“周小雨把手机塞回口袋，“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得先想清楚，你是谁，你想说什么，然后才能让别人看见你。“

她说完，转身走下天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林溪独自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还没有喝完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慢慢地滑落。

她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几个字：我是谁？

然后她停住了。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陈远发来的：“晚上七点，厨房，水煮鱼。“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19年10月15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三个小时十五分钟。

她收起笔记本，把录音笔放进包里。包是帆布材质的，洗得有些发白，上面印着一只猫的图案。她背着包走下天台，楼梯很陡，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不是水煮鱼的香味，是某种更淡的味道，像是花椒在热油里炸开的气息。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陈远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上面印着“莫干山云栖民宿“几个字。他的身形比九年前瘦了一些，肩膀依然宽阔，但腰杆没有那么直了。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能看见鬓角处几根白色的发丝。

“来了？“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她。

“嗯。“

“进来吧。“

林溪走进厨房。这里的布局和九年前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们在上海，租住在一间老式公寓里，厨房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现在的厨房宽敞明亮，不锈钢的操作台，双开门的冰箱，墙上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刀具。

“周小雨说你去年才学会这道菜，“她说，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陈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切鱼片，刀很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鱼片被他切得薄薄的，几乎透明，整齐地码在瓷盘里。

“她话多，“他说，“什么都往外说。“

“我想学，“林溪说，“可以教我吗？“

陈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和九年前一样，深邃，沉静，像是一潭深水。但现在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很久的杂质，在底部形成了某种坚硬的核。

“你以前不喜欢吃辣，“他说。

“我现在喜欢了。“

“口味变了？“

“人都会变的。“

陈远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切鱼片。刀起刀落，动作流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林溪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有几道疤痕，是烫伤留下的，在虎口处还有一道更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的手……“她开口，又停住了。

“没什么，“陈远说，“做这行，免不了。“

他把切好的鱼片放到一边，开始处理配料。豆芽、莴笋、芹菜，一一洗净切段。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水煮鱼的关键，“他说，声音低沉，“不是鱼，是底料。底料炒得好，什么鱼都好吃。底料炒不好，再新鲜的鱼也是浪费。“

“怎么炒？“

陈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罐子，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干辣椒和花椒。他舀了一勺，放进锅里，干锅焙炒。火光腾起，辣椒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辛辣而热烈，刺激着鼻腔。

“要小火，“他说，“慢慢地炒，把香味炒出来，但不能糊。糊了就有苦味。“

林溪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教她做菜的。那时候她连蛋炒饭都会炒糊，他在旁边看着，从不着急，只是在她出错的时候，轻轻地说一句：“没关系，再来一次。“

“你现在还记笔记吗？“他问，忽然转过头。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棕色的笔记本：“记。“

陈远看着她手里的本子，眼神有些复杂。他转过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辣椒。

“那时候，“他说，声音很轻，“你也是这样，站在旁边，拿着本子记。我说什么，你写什么，一个字都不落。“

林溪低下头，看着本子上的字迹。那些字迹歪歪扭扭，是九年前她写下的，记录着他教她的每一道菜。糖醋排骨要先炒糖色，麻婆豆腐要分三次勾芡，番茄炒蛋不能加味精……

“本子还在？“她问。

“在，“陈远说，“在楼上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