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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在菜市场转第三圈的时候，卖豆腐的老王头叫住了他。

“喂，那个做民宿的，“老王头的声音很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你转了三圈了，到底买不买？“

陈远停下脚步。他确实在老王头的摊位前经过三次了，每次都想开口，每次又都走开了。

“我买鸡蛋，“他说，“不是豆腐。“

“我知道你要买鸡蛋，“老王头说，手里正在切一块嫩豆腐，刀起刀落，动作麻利，“你每回都往我旁边那摊看，看了又走，走了又看。我说，你要是真不想买老李的鸡蛋，就买我的豆腐，我送你两个蛋。“

陈远愣了一下。老王头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皱纹纵横，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看透什么的神情。

“我不是不想买，“陈远说，“我是不知道买哪种。“

“鸡蛋还有哪种？“老王头把切好的豆腐装进塑料袋，递给旁边的顾客，“土鸡蛋、洋鸡蛋、散养蛋、笼养蛋，就这几种。你要炒番茄，用土鸡蛋香。“

“您怎么知道我要炒番茄？“

老王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手里拎着番茄，“他说，“晃了三圈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陈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塑料袋里装着三个番茄，红彤彤的，是他刚才在水果摊买的。

“我做不好这道菜，“他说，声音有些发虚，“想试试。“

“做不好？“老王头从摊位后面走出来，站在陈远面前。他的个子很矮，只到陈远的肩膀，但气势很足，仰着头，眼神锐利，“你不是很会做菜吗？那个民宿的厨子，我见过你炒菜，手艺不错啊。“

“别的菜可以，“陈远说，“番茄炒蛋不行。“

“为什么？“

陈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旁边摊位的鸡蛋，看着那些装在竹筐里的土鸡蛋，蛋壳是黄褐色的，上面还有斑驳的斑点。

“她喜欢吃，“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我总是做不好。“

“她是谁？“

陈远没有回答。老王头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我知道了，“他说，“女人嘛，总有一道菜是她们的心头好。我老伴在世的时候，就爱吃我做的麻婆豆腐。她走了以后，我做了三十年的麻婆豆腐，再没有一个人说好吃。“

陈远转过头，看着老王头。“您老伴走了多久？“

“十五年，“老王头说，转身走回摊位后面，“癌症，走得快，没受罪。“

“您每天都做麻婆豆腐？“

“每天都做，“老王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给自己吃，也给客人吃。但他们都说不好吃，太辣，太麻。“

“因为那不是给他们做的。“

老王头抬起头，看着陈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对，“他说，“那不是给他们做的。“

两个人站在菜市场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讨价还价的叫喊，和鸡鸭的叫声。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你要买哪种鸡蛋？“老王头问。

“土鸡蛋，“陈远说，“您说炒番茄用土鸡蛋香。“

“那是，“老王头说，从竹筐里捡了六个鸡蛋，装进塑料袋，“土鸡蛋蛋黄大，颜色深，炒出来金黄，好看也好吃。“

他把袋子递给陈远。“十块钱。“

陈远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老王头摆了摆手。“没那玩意儿，“他说，“收现金，要不你下次再给。“

“我没有现金。“

“那就下次给，“老王头说，把袋子塞到陈远手里，“我信你。“

陈远看着手里的袋子，又看着老王头。“您不怕我不来了？“

“你会来的，“老王头说，转身回去切豆腐，“你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有牵挂，跑不远。“

陈远没有说话。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您教我做番茄炒蛋吗？“他问。

老王头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有一种好笑的表情。“我一个卖豆腐的，教你炒菜？“

“您会做麻婆豆腐，“陈远说，“番茄炒蛋比那个简单。“

老王头笑了起来，声音很大，在嘈杂的市场里格外显眼。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不以为意，继续笑。

“行，“他说，笑完了，擦了擦眼角，“你今晚来我家，我教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好了给我尝尝，“老王头说，“我看看你女朋友喜欢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说的是谁。“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说，“至少现在不是。“

“那就是将来的女朋友，“老王头说，挥了挥手，“去吧，下午六点，我在这里等你。“

陈远走出菜市场，手里拎着番茄和鸡蛋。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林溪第一次吃他做的番茄炒蛋。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住在那间带院子的平房里。他信心满满地炒了一盘，端上桌，她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说：“太甜了。“

他说是啊，我放了糖，番茄炒蛋本来就要放糖。

她说不是那种甜，是那种腻的甜，像是你在掩盖什么。

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问她那应该是什么味道，她说应该是酸的，是那种自然的酸，带着一点点甜，但不能喧宾夺主。

他说我重做。他说了很多次我重做，但没有一次做对。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番茄炒蛋的问题。那是她的问题，也是他的问题。她是在说菜，也是在说他们。太甜了，像是在掩盖什么，掩盖那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走到民宿门口，推开门。前台没有人，店里很安静。他把番茄和鸡蛋放进厨房，然后开始准备其他的材料。

下午六点，他准时来到菜市场。老王头已经在等他了，站在摊位旁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走吧，“老王头说，“我家就在后面，走路十分钟。“

他们穿过市场，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床单在风中飘动，投下大片的阴影。

老王头住在一楼，一个小单间，带一个厨房。房间里很暗，只有厨房有光。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我这里有番茄，“他说，从布袋里拿出两个番茄，“比你的大，水分多。“

陈远看着那两个番茄，确实很大，红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