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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9年10月的杭州，桂花香已经淡去，但西湖边的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陈远站在龙翔桥地铁站出口，看着手机里林溪发来的定位，眉头微微皱起。

“平海路68号，老杭州菜馆。“他念了一遍，抬头在林立的商铺间寻找。对面是苹果旗舰店，玻璃幕墙映着秋日的阳光，几个年轻人正在体验最新款的iPhone 11 Pro。陈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台用了三年的华为P20，屏幕边角早已磕出了裂纹。

“这里！“

林溪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门口，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及肩的黑发被秋风轻轻扬起。她朝陈远挥了挥手机，腕上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是去年陈远在南京秦淮河边的夜市上买给她的，花了八十块钱，她倒是一直戴着。

“怎么找到这地方的？“陈远穿过马路，避开了一辆呼啸而过的美团外卖电动车。

“小红书。“林溪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美食博主的探店视频，“说是做了三十年的杭帮菜，老板以前是楼外楼的厨师。“

“又是网红店？“陈远有些犹豫。上个月他们在河坊街吃的那家“百年老字号“，花了三百多，味道还不如公司食堂。

“不是那种。“林溪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你看这装修，哪有网红店的样子。“

她说得对。这家店门面狭窄，进门就是八张方桌，漆成暗红色的木头桌椅已经有些年头了，桌面上的清漆斑驳脱落。墙上没有ins风的绿植墙，也没有霓虹灯管拼成的网络流行语，只挂着一幅褪色的西湖全景图，边角微微卷起，用透明胶带粘着。

##二

“两位吗？里面坐。“

招呼他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微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圆脸，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依然让人觉得亲切。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杭州丝绸厂1998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老板娘，还有靠窗的位置吗？“林溪问。

“有，最里面那张。“女人用杯子指了指，“菜单在桌上，扫码点单，也可以叫我手写。“

陈远注意到她说“手写“时的语气，带着一种老杭州人特有的从容，仿佛扫码点单只是给年轻人的一个选项，而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老樟树，枝叶几乎擦到了玻璃。陈远翻开塑封的菜单，价格倒是公道——西湖醋鱼88元，叫花鸡128元，龙井虾仁168元。

“你看这个。“林溪指着菜单上的一行小字，“东坡肉，48元一位，需提前一天预订，当日限量十份。“

“今天还有吗？“陈远问正好经过的老板娘。

女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来得巧，还有最后两份。不过要等一个小时，肉还在砂锅里炖着。“

“我们等。“林溪说。

“那行。“女人点点头，“先给你们上壶龙井，其他的菜可以先点。“

她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嗓子：“老周，东坡肉再加两份！“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三

陈远点了一份西湖醋鱼和一盘清炒虾仁，又要了两碗米饭。林溪从包里拿出iPad，开始整理她这周的工作——她是做新媒体运营的，最近正在给一家民宿做推广方案。

“你那个莫干山的项目怎么样了？“陈远问。

“还在谈。“林溪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老板想让我们做抖音推广，但预算又给得少。我说至少得请两个腰部博主去住一晚，拍摄加文案，没五万下不来。他说要考虑考虑。“

“现在的老板都这样。“陈远叹了口气，“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在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创业公司做产品经理，公司成立三年，融资烧了两轮，B轮却迟迟不到位。上个月CTO离职去了字节跳动，走得毫不留恋。

“实在不行，你跟我一起做自媒体吧。“林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教你拍视频，你就讲产品设计的那些门道，肯定有人看。“

“我？“陈远摇摇头，“我连自拍都不好意思。“

“现在都2019年了，谁还害羞这个。“林溪笑着说，“你看那个李子柒，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

她话音未落，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砂锅盖子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怒吼：“我说了不要开大火！你偏不听！“

老板娘的声音随即响起，比男人更高：“我不开大火，十份肉怎么够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留了两份给隔壁老王？“

“那是人家订的！上周就订了！“

“订了也不能坏了规矩！先来的先吃，这是店里的规矩！“

陈远和林溪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但奇怪的是，店里其他食客似乎都习以为常，没有人抬头张望，只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笑了笑，对同桌的人说：“老两口气性还是这么大。“

##四

争吵声很快平息。十分钟后，老板娘端着一壶茶走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暴风骤雨从未发生。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见笑了。“她把茶壶放在桌上，“老周就这脾气，在灶台前站了三十年，容不得别人插手。“

“老板是厨师？“林溪问。

“主厨。“老板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以前是楼外楼的红案师傅，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家店。二十年了，就守着这一方灶台。“

“那您呢？“陈远问，“您也是厨师吗？“

“我？“老板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是白案，做面食点心的。当年在丝绸厂食堂，老周来相亲，吃了我做的葱油拌面，就非我不娶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远注意到她的眼神飘向了厨房的方向，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温柔。

“东坡肉就是老周的绝活。“老板娘接着说，“这肉要炖够三个钟头，不加水，只加黄酒和酱油，火候差一分钟都不行。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市场挑五花肉，只买黑猪肉，肥瘦要三层分明，皮要厚实有嚼劲。“

“这么讲究？“林溪惊叹道。

“讲究。“老板娘点点头，“现在年轻人不爱吃肥肉，都说要减肥，要健康。但东坡肉这东西，讲究的就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怕了那口肥油，就品不出其中的妙处。“

她顿了顿，看向陈远：“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互联网。“陈远说，“做产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