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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水敲打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莫干山的春天总是这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气息，带着一股青涩的苦涩。陈远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在不锈钢的水槽里激起细小的水花。

林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那是她去年从日本带回来的，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柴犬。他的动作很熟练，洗菜、切菜、备料，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

“你后悔吗？“

陈远的动作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后悔什么？“他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后悔……“林溪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画着圈，“后悔离开上海，后悔做民宿，后悔……“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滑落，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陈远关掉水龙头，甩了甩青菜上的水。水珠溅在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藏着太多的秘密。

雨水敲打着窗外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的樱花刚刚盛开，粉白色的花瓣在雨中颤抖，像是一群受惊的蝴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带着一股青涩的苦涩，这是莫干山春天特有的味道。

“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悔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陈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还有肥皂的清香。

“后悔没有早点学会做菜。“他说，“后悔没有早点来到这里，后悔……“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他的手指有些粗糙，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后悔让你找了这么久。“

林溪愣住了。

那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春天。山里的樱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飘落在院子里，像是一场不会融化的雪。陈远的民宿刚开业不久，客人不多，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厨房里研究菜谱。

她记得那天他做了一锅水煮牛肉。红油翻滚，花椒的香气扑鼻而来，牛肉片薄如蝉翼，在汤里微微颤动。那是她第一次看他做菜，他的动作很专注，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尝尝。“他把筷子递给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她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很嫩，很辣，很香。牛肉的鲜味和辣椒的辣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一场在舌尖上的舞蹈。

“怎么样？“

“好吃。“她说，“但是太辣了。“

陈远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下次我少放点辣椒。“

“不用。“林溪说，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我喜欢这个辣度。“

“但你刚才说……“

“我说太辣了，“林溪打断他，“但我喜欢。“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惊喜，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就像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但我还是喜欢。“

陈远愣住了，然后笑了。那是她重逢后第一次看到他真心的笑容，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那下次我还做这么辣。“

“好。“

四年后的冬天，同样是在这间厨房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气氛。

窗外的雪下得很紧，密密麻麻，像是天空在倾倒什么沉重的东西。院子里的竹子被积雪压弯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后悔吗？“

陈远站在厨房中央，手里握着一双筷子。餐桌对面，林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米饭。米饭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

林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碗米饭，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把米粒一粒一粒地分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数清楚。

“林溪。“陈远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后悔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像是这冬天的空气，冷得刺骨。

“后悔……“陈远斟酌着，“后悔来莫干山，后悔做民宿，后悔……“

“后悔遇到我？“

陈远愣住了。他看着林溪，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她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溪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远，我们在一起四年了。四年里，你问过多少次这个问题？“

“我……“

“每一次你问，我都说不后悔。“林溪说，“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了。“

陈远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捡，动作有些笨拙。

“那就分开吧。“林溪说。

“你说什么？“陈远直起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我说，分开吧。“林溪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都累了，不是吗？“

“因为什么？“陈远问，声音有些发抖，“因为民宿的生意不好？因为我不会拍视频？还是因为我……“

“因为你从来就不懂我。“林溪打断他，她的声音提高了，在厨房里回荡。“陈远，这四年来，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为了我。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吃什么。“

陈远愣住了。他看着林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水煮牛肉，“林溪说，“是我想吃的吗？不，是你觉得我应该吃的。你觉得我需要辣，需要刺激，需要……“

她停住了，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但我只需要你问我一句，'今天想吃什么？'“

陈远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春天，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里满是笑意。那时候她会说“你做什么我都吃“，会说“我喜欢你做的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说这些话了？

“我没有问过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你每天做的菜，不都是你喜欢吃的吗？“林溪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嘲讽，“那是你觉得我喜欢吃的。陈远，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的是什么吗？“

陈远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溪，等待她的答案。

“是泡面。“林溪说，“是热气腾腾的、加了火腿肠和鸡蛋的泡面。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简单，是因为不用想，是因为……“

她顿住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是因为不用辜负你的用心。“

陈远愣住了。他看着林溪，突然意识到，这四年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她，却从未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

“每一次你做菜，“林溪说，“我都在想，这道菜花了你多少时间，多少心思。我不能说不好吃，我不能说不想吃，我甚至连剩饭都不能剩。因为那是你的心意，是你对我的爱。“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疲惫。

“陈远，你的爱太重了。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陈远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陆瑶对他说的话。

“你心里有人。“

是的，他心里一直有人。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想要什么。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爱她，却从未想过，她是否需要这样的爱。

“我明白了。“他说。

“你真的明白吗？“

“我明白了。“陈远重复道，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林溪，“我一直把你当成那个等我的女孩，但你是现在的你。你有你的需求，你的喜好，你的想法。我应该问你，而不是告诉你。“

林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我们还来得及吗？“她问，声音很小，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