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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站在厨房的水槽前，盯着手里那把菜刀。

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缺口，触感粗糙，像是某种记忆的疤痕。那道缺口是在一次切冻肉的时候崩出来的，那时候他刚从BJ到杭州，住在钱江新城的一个合租房里，没有暖气，冬天切肉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怎么了？“

林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穿着一件他的灰色卫衣——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掌。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刀钝了。“陈远说，没有回头。

“家里有磨刀石吗？“

“没有。“

林溪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带着水汽的湿润。

“这把刀用了多久？“她问。

陈远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这是上海难得一见的大雪，雪花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窗外敲打着玻璃。暖气开得很足，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温热，和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七年。“他说。

林溪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那是一把很普通的菜刀，木制的刀柄已经被汗水和油脂浸润得发黑，刀刃上有无数道细密的划痕，那是无数次切割留下的印记。在靠近刀背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硬物崩出来的。

“七年前……“林溪轻声重复着，“那时候你在BJ？“

陈远点点头。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在他的手背上，发出哗哗的声响。那双手已经不像是产品经理的手了，粗糙，厚实，指节突出，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烫伤留下的。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来？“林溪问，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远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不锈钢的水槽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抽了一张厨房纸，慢慢擦干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回来干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欠债三十万，没工作，没地方住。“

“你可以找我。“

“找你干什么？“陈远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她，“让你可怜我？“

林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泪，但又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陈远，“她说，“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陈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哗哗地流着，像是在掩盖什么声音。

那把刀是七年前买的。那时候他住在BJ东五环外的一个地下室里，月租六百，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往地面的铁门。铁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每天下午能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天光，但那光也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

那年BJ的冬天是灰色的。不是雪的白，也不是夜的黑，是一种浑浊的、呼吸间能尝到铁锈味的灰。雾霾。那个冬天，这个词成了所有人生活中的背景音，像是某种无形的怪物，笼罩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陈远住在那里已经八个月了。

创业失败。这是他在简历上写的四个字，但在心里，他把它翻译成了另外四个字：一败涂地。

合伙人是他在上海的朋友，叫周牧野。他们一起做了一个APP，叫“食记“——一个记录美食、分享菜谱的应用。投了五十万，其中三十万是借的，有二十万是他从信用卡里套出来的。运营了六个月，用户不到两千，日活不到一百，每天的活跃用户还没有他们团队的成员多。

周牧野在第七个月撤了。他说他要回上海，说家里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说对不起，说这个团队他带不动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陈远。

陈远没有怪他。他只是一个人留在了BJ，因为没脸回去。他欠着三十万的债，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房租都是借的。他怎么能回去？怎么能让林溪看到他这个样子？

地下室隔壁住着一个女孩。

叫陆瑶，四川人，二十二岁，在望京一家川菜馆当服务员。她每天凌晨两点下班，早上十点上班，中间那八个小时，就在地下室里睡觉。陈远经常能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像是猫在走路。

陈远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凌晨。

他失眠，这是那段时间的常态。他坐在铁门旁边的台阶上抽烟，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是最便宜的那种。BJ的冬夜很冷，零下十度，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服——那是他在上海时买的，应付不了北方的冬天。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肤。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陈远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路。那个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谢。“女孩说，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远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孩从他身边走过，地下室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

她走进隔壁的房间，关上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远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也回去了。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行李箱。床上铺着单薄的被褥，桌子上放着一个电饭煲和一个电磁炉，那是他全部的厨具。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他们又遇见了。

陈远又坐在台阶上抽烟。这一次他穿了两件毛衣，外面套着羽绒服，但还是冷。他的手指冻得发麻，夹着烟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你也睡不着？“女孩问。她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红双喜，比他的红塔山贵两块钱。

“嗯。“

“我也是。“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来一根？“

“谢谢，我有。“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地下室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两点红色的火光，像是两只在黑暗里闪烁的眼睛。陈远能听到女孩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女孩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

“失业的。“陈远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哦。“女孩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同情，只是点点头，“我也是。“

“你不是在餐厅工作吗？“

“被炒了。“女孩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不用去了。“

“为什么？“

“老板说我态度不好。“女孩笑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陈远能感觉到她在笑，“有个客人摸我屁股，我把汤泼他脸上了。“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是他那些天里第一次笑，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做得好。“

“是吧？“女孩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陈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我也觉得。“

陈远看着她，突然想起林溪。如果是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她就是那样的女孩，眼里揉不得沙子，脾气比本事大，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总是会第一个站出来。

他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在快餐店里，她说要请他吃正宗的宫保鸡丁。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么亮，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我叫陆瑶。“女孩说，“陆地的陆，瑶池的瑶。“

“陈远。“

“陈远……“陆瑶念叨了一遍，“你要是一直这么消沉下去，就真的要沉到地底下去了。“

陈远愣住了。

“走吧。“陆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请你吃宵夜。我知道一个地方的夫妻肺片，特别正宗，老板是我老乡。“

那是陈远第一次吃正宗的夫妻肺片。

也是在那个简陋的小摊前，陆瑶告诉他，这道菜要用心做，因为名字里有“夫妻“两个字。

“夫妻肺片，其实不是夫妻做的。“陆瑶说，嘴里嚼着一块牛肚，“传说是一个男的，他的老婆喜欢吃牛杂，他就天天做，后来做出来了这道菜。“

陈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后来呢？“他问。

“后来？“陆瑶笑了，“后来他们就老了，死了，但是这道菜留下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远：“你说，这是爱情的胜利，还是时间的胜利？“

陈远没有回答。他看着碗里红亮的辣椒油，想起林溪，想起她说过的话，想起她还在等他。

但他没有回去。

“她后来教你做菜了？“林溪的声音把陈远从回忆里拉回来。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把刀，声音很轻，但陈远听出了里面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