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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雨从傍晚开始下,起初是零星的几滴,后来渐渐变大,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肩膀,他的羽绒服。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三楼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影子,知道她还在里面,还没有睡。他知道,只要他上楼,敲开那扇门,她一定会让他进去。她会给他倒一杯热水,会让他换掉湿衣服,会问他怎么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走。
去BJ,跟一个朋友创业。那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也是一个可能让他配得上她的机会。他在上海已经待了三年,从毕业到现在,一直在同一家公司做产品经理,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了八千,但在上海,八千块钱能做什么?付完房租,吃完饭,剩下的钱只够买几件衣服,看几场电影。
他想要更多。他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想要买一套房子,想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父母面前,说“我能照顾好她“。
但他没有告诉她。
因为他害怕。害怕她说“别走“,害怕她说“我等你“,害怕她说任何让他动摇的话。他知道自己的意志力有多薄弱,只要她开口挽留,他一定会留下来。但留下来又能怎样?继续拿着八千块的工资,继续住在出租屋里,继续过着看不到未来的日子?
所以他只是站在这里,在楼下,在雨里,看着那扇窗户。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手在发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号码,但他没有拨出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钥匙,她给他的,半个月前。那时候她说:“以后你来就不用敲门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他看着那把钥匙,在雨夜里闪着微弱的光。那是一把普通的钥匙,银色的,齿纹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齿纹,感受着它们的凹凸。
然后,他蹲下身,把那把钥匙放在了梧桐树下的一个树洞里。
树洞不大,刚好能容纳一把钥匙。树洞的边缘长满了青苔,摸起来有些湿滑。他在树洞旁边做了一个记号——用刀子划了一个小小的“X“,不深,但足够让他以后还能找到。
“有一天,“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她会明白。“
他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许她永远不会发现。也许她会发现,但已经太晚了。也许她会恨他,会忘记他,会爱上别人。
但他还是放了。
因为他想给她一个希望,一个可能性,一个“也许他会回来“的念想。他不想让她彻底绝望,不想让她以为他是抛弃了她。他想让她知道,他只是暂时离开,只是去寻找更好的未来,只是为了有一天能更好地回到她身边。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他就会跑回去,会敲门,会抱住她,会说“我不走了“。
所以他只是向前走,一步一步,直到那扇窗户消失在雨幕中,直到那棵树变得模糊,直到整个小区都变得遥远。
他走在上海的街道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冷风吹进他的骨头里。街边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像是一个人的交响曲。
他走到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BJ的火车票。候车厅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和他一样的人,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坐在角落里,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了下来。然后他重新点亮屏幕,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他想加一句“等我“,但觉得太矫情。他想加一句“我会回来“,但觉得太虚伪。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加,只是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他关机,拔掉SIM卡,走进洗手间,把SIM卡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消失在污水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也有一种深深的疼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她就断了联系。他知道,她可能会哭,可能会恨他,可能会等他,也可能会忘记他。
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这样。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上海慢慢远去,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
十二年后。
陈远站在广州的街头,看着眼前的这家店。
“老广记蜜汁叉烧“,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那是焦糖、蜂蜜和猪肉混合的味道,浓郁得让人流口水。
“就是这里?“林溪问。她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就是这里。“陈远说。
他们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终于坐到了店里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桌子很小,桌面有些油腻,但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是这家店的历史,从开业到现在,已经有六十多年了。
“两份蜜汁叉烧,一份烧鹅,两份白饭。“陈远对服务员说。服务员是一个中年女人,系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
“好嘞,稍等。“
服务员走后,林溪看着陈远。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好奇。
“你还没说,“她说,“为什么要特意来广州吃这个?“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广州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有很多人在走动,有上班族,有学生,有老人,有小孩。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悠闲的表情,这是广州特有的节奏,慢,但充实。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他说,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梦?“
“梦见那把钥匙。“陈远说,“梦见你找到了它。“
林溪愣住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之后,她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洞里,找到了那把钥匙。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是陈远的钥匙,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把它收在抽屉里,一放就是十二年。她搬了几次家,从上海的出租屋到杭州的公寓,再到莫干山的民宿,那把钥匙一直跟着她。她把它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和其他的纪念品放在一起,很少打开,但从未丢弃。
“你……“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她的眼眶有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起来了。“陈远说,“在去BJ的火车上,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我应该跟你说一声。“陈远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想起我不应该那样走掉,想起我应该告诉你,我会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没有。“
林溪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渍。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昨天收到了一封信。“陈远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很旧,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林溪还是认出了那个笔迹——是她自己的,年轻时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急促。
“这是……“她的手开始发抖。
“是你写的。“陈远说,“你寄到了我BJ的地址,但我那时候已经搬走了。房东替我收了,一直留着,直到昨天才转寄给我。“
林溪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已经变得很脆,上面是她年轻时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充满了感情。
“陈远: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我问了周牧野,他说你在BJ,但他不告诉我你的地址。我想他可能是在保护你,或者是在保护我。
我今天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快餐店。它已经关门了,变成了奶茶店。我站在那里,想起你吃宫保鸡丁的样子,想起你说'我等你'。
我想告诉你,我也在等你。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等你。
那把钥匙,我找到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你是说,有一天,你会回来开门。
我会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