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摔。“

她把肉馅捧在手里，举高，然后摔进盆里。啪的一声，肉馅在盆里震动。她再捧起，再摔。一下，两下，三下……

陈远数到五十下的时候，肉馅变了。它不再是松散的，而是开始黏连在一起，有了弹性。

“要摔到它上劲。“罗淑琴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这一步不能偷懒。偷懒做出来的，叫肉丸子；认真做的，才叫狮子头。“

她摔了整整一百下，然后把肉馅放到一边，开始烧水。

“水要温，不能滚。“她用掌心试试水温，“六十度左右，手放进去，觉得烫，但能忍。这个温度，狮子头下去，外面定型，里面还是嫩的。“

她把肉馅分成四份，每份都很大，像是一个拳头。她用手把肉馅团成圆形，不是捏，是团，让肉馅在手心里自然成形。

“形状要不规则。“她说，“太圆了，那是机器做的。手工的，就要有手工的样子。“

四个狮子头下到锅里，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油花。罗淑琴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接下来，就是等。“

她们回到前厅，继续喝酒。

“阿婆，“陈远说，“你为什么不结婚？“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七年前他没敢问，现在他问了。

罗淑琴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结过。“她说。

陈远愣住了。

“年轻时，二十三岁，家里介绍的。“罗淑琴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飘远，“结婚三个月，我发现他赌钱。输了就偷店里的钱，偷我的首饰。我劝过，骂过，打过，不改。“

她喝了一口酒，“有一天晚上，他又输了，回来要拿我的戒指。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给，他打我。“

陈远的心揪紧了。

“第二天，我离了。“罗淑琴说，语气平淡，“那时候离婚，丢人。但我不管，我宁可丢人，也不要和那种人过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罗淑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后来我就和厨房过了。厨房不会骗我，不会打我，我用心对它，它就给我回报。五十三年来，每一天都是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陈远：“你呢？那个女的，值得等吗？“

“值得。“陈远说。

“那就好。“罗淑琴点点头，“人这辈子，能遇到值得等的人，不容易。我等了五十年，没等到。你有这个机会，别糟蹋。“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狮子头在锅里翻滚。

罗淑琴站起身：“差不多了。“

她们回到厨房。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肉香、蟹香、还有一点点黄酒的醇香。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菜心，四个狮子头浮在汤里，像四座小小的金山。

“尝尝。“罗淑琴盛了一碗，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汤清而鲜，入口即化，带着蟹的甘甜和肉的醇厚。然后他舀了一小块狮子头，送入口中。

嫩。极嫩。

轻轻一咬，肉馅在舌尖化开，却又有微妙的颗粒感。蟹粉的鲜甜在口腔中蔓延，和肉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层又一层。

“怎么样？“罗淑琴问。

陈远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吃到这个味道时的震撼，想起那时候他对自己说：我要学会这个，我要做出这样的东西。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记住这个味道。“罗淑琴说，“以后我想吃的时候，你要做给我吃。“

“我答应你。“

罗淑琴笑了。那是陈远见过的，她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那就说定了。“她说。

下午五点，陈远离开德馨楼。罗淑琴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握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茶壶。

“阿婆，“陈远说，“你把配方写下来吧，我怕我记不住。“

“不用。“罗淑琴说，“都在你脑子里了，在肌肉里。你做了七年，早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配方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用心做的，和用手做的，味道不一样。“

陈远点点头。他走上前，抱了抱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她的身体很瘦，但站得很直，像是一根不肯弯曲的竹竿。

“保重。“他说。

“你也是。“罗淑琴拍拍他的背，“对那个女的，好一点。别像我似的，等到来不及了，才知道后悔。“

陈远松开她，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罗淑琴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举起茶壶，对他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

门关上了，风铃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陈远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罗淑琴塞给他的一包东西——是蟹粉，她昨天拆的，装在一个保鲜袋里，冰还没化。

他拿出手机，给林溪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都可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陈远笑了。他打下一行字：“蟹粉狮子头，我刚学的。“

“哇！期待！“

陈远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老城厢的巷子弯弯曲曲，两侧的石库门房子上，“拆“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德馨楼会消失，这条巷子会消失，罗淑琴会老去。但有些味道，有些手艺，有些心意，会留下来。

他会让它们留下来。

高铁上，陈远打开那包蟹粉，闻了闻。那股鲜香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七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想起罗淑琴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想起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灯。

窗外，风景在飞速后退。上海的轮廓越来越远，莫干山的影子在前方等待。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三肥七瘦的五花肉，手工剁馅，蟹粉要新鲜，摔打一百下，水温六十度，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他写得很认真，像是在记录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和罗淑琴的秘密。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陈远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传承的感觉。是根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做厨师。不是因为热乎乎的东西，不是因为逃离冰冷的屏幕，而是因为——有些东西，值得被留下来，值得被传递下去。

就像罗淑琴传给他的狮子头。

就像他想传给林溪的，那些关于爱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