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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剔鱼刺。

手机屏幕在料理台上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罗阿婆“。这三个字让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刀锋在鱼肉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口子。

“喂？“他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利落的嗓音，像是一把用了多年的菜刀，钝了边，但还能切：“德馨楼月底关门。你回来一趟。“

陈远愣住了。德馨楼，上海老城厢最后一家做正宗淮扬菜的老馆子，开了七十三年，终于要关了。

“阿婆……“

“别废话。“罗淑琴打断他，“周三，下午三点，狮子头的日子。来晚了，以后就吃不到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像是一记轻轻的叹息。

陈远放下手机，看着案板上那半条鲈鱼。他想起第一次站在德馨楼后厨的样子——那是七年前，2012年，他刚从杭州调到上海工作，周末骑车在老城厢乱逛，被一阵香味勾进了那条窄巷。

那时候罗淑琴六十六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绑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斩骨刀，正在剁肉馅。那把刀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起落之间，肉馅变成了细腻的肉糜，却又不失颗粒感。

“看够了没有？“她头也不抬地问。

年轻的陈远站在厨房门口，脸涨得通红：“我……我想学。“

“学什么？“

“学做菜。“

罗淑琴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X光，从他泛白的衬衫领子扫到磨破的球鞋尖，最后停在他脸上。

“你是大学生吧？“她问。

“嗯，刚毕业。“

“坐办公室的，学做菜干什么？“

陈远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时候他刚入职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工资不高，压力不小。他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屏幕的一部分，冰冷、僵硬、没有温度。只有周末骑车乱逛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想做热乎乎的东西。“他说。

罗淑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她要赶人了。然后她把手里的刀往砧板上一插，说：“明早五点，来洗碗。“

那是陈远在德馨楼的第一课。他洗了三个月的碗，看了三个月，才被允许碰刀。罗淑琴从不主动教他，只是做，让他看。他要看会了，就接着看；看不会，就继续洗碗。

直到第四个月的一个早上，罗淑琴突然把刀递给他：“切。“

他切了一早上的姜丝，细如发丝，每一根都能穿过针眼。罗淑琴检查后，破天荒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稍纵即逝。

“还行。“她说，“明天开始学狮子头。“

陈远买了周三的高铁票。

2019年10月23日，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站在德馨楼门口。招牌还在，但已经摘了一半，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本店于10月31日正式歇业，感谢各位七十三年的陪伴。“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样——八仙桌、长条凳、青花瓷碗，墙上挂着几十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但客人很少，只有两三桌，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安静地吃着，像是在和什么告别。

罗淑琴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已经等他了。

她比七年前更老了，背有些弯，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袄，手里握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坐。“她说。

陈远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着几样小菜——烫干丝、肴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黄酒。

“瘦了。“罗淑琴说，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山里不好过？“

“还行。“陈远说。

“那个女的呢？“罗淑琴问，“找到了？“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没有告诉过罗阿婆林溪的事，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这就是罗淑琴，眼睛毒，话不多，但心里透亮。

“找到了。“

“那就好。“罗淑琴给他倒了一杯酒，“喝酒。“

黄酒温热，入口绵甜。陈远喝了一口，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直达胃里。这是德馨楼的陈年花雕，罗淑琴自己酿的，外面喝不到。

“为什么关门？“陈远问。

“拆迁。“罗淑琴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整条街都拆，重建，做商业区。我们这种老破小，碍眼。“

陈远沉默。他看着窗外，老城厢的巷子还是那么窄，两侧的石库门房子墙上已经画满了“拆“字，红色的，像是一道道伤疤。这是他长大的城市的另一面，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可以搬地方啊。“他说。

“搬哪儿去？“罗淑琴嗤笑一声，“房租一年涨三成，年轻人都在点外卖，谁还来店里坐着吃？我上个月试了一个月美团，你知道他们抽多少？23%。我这一盘狮子头卖48，他们拿走11块，我还要不要活了？“

陈远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2019年的现实——移动支付普及了，外卖软件占领了市场，老手艺却在快速消失。

“再说了，“罗淑琴继续说，喝了一口酒，“我累了。七十三岁，该歇了。我这辈子，做了五万多个狮子头，够了。“

“那手艺呢？“陈远问，“传给谁？“

罗淑琴看着他，眼神复杂。

“传给你啊。“她说。

陈远愣住了。

“你以为我今天叫你回来干什么？“罗淑琴放下酒杯，“吃散伙饭？我还没那么矫情。我叫你回来，是要把这手狮子头的绝活传下去。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也是唯一一个学会的。“

“可是我已经……“

“你在莫干山开民宿，我知道。“罗淑琴打断他，“但那不影响你学。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是饭碗。“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去。陈远跟在后面。

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是煤气的，但保留了老式的铁锅。墙上挂着各种刀具，每一把都有年份，刀刃被磨得发亮。案板是银杏木的，用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块，像是一口小小的井。

罗淑琴从冰箱里取出几样食材——五花肉、蟹粉、马蹄、葱姜。她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蟹粉狮子头，“她说，“讲究的是一个'嫩'字。肉要三肥七瘦，不能绞，要剁。绞肉机绞出来的，肉纤维断了，口感就柴。“

她拿起刀，开始剁肉。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陈远看着她的手法，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同样的动作。

“剁到什么时候？“他问。

“你听。“罗淑琴说。

陈远仔细听。刀刃切过肉的声音在变化，从沉闷到清脆，从杂乱到整齐。当声音变成一种细密的沙沙声时，罗淑琴停下了。

“这样就行了。“她把肉糜推到一个瓷盆里，“颗粒要细，但不能成泥，要有咬劲。“

她开始在肉里加料——盐、料酒、姜末、少许糖。然后是蟹粉，金黄色的，散发着浓郁的海鲜味。

“蟹粉是阳澄湖的大闸蟹，昨天蒸的，我今天早上拆的。“罗淑琴说，“拆蟹粉要耐心，不能带壳，一点都不能有。“

她把蟹粉拌进肉里，动作轻柔，像是在给婴儿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