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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血旺的精髓在于一个字：杂。

鸭血、毛肚、黄喉、午餐肉、豆芽、莴笋、藕片、土豆……十几种食材在一锅红汤里翻滚，辣油浮面，花椒飘香。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耐煮，有的易老，有的吸味，有的挂油。要想让它们在同一锅里达到完美的平衡，需要的不是技巧，而是对每一种食材的深刻了解，以及，敢于把它们放在一起煮的勇气。

陈远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忽然想起老秦说过的话。

“做生意就像做毛血旺，你得什么都敢往锅里放。有时候最不起眼的食材，反而能救命。“

那是2015年的夏天，老秦的民宿“云栖“刚刚开业，陈远还是他的学徒。那时候老秦的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但他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去后山摘野菜，去镇上买最新鲜的肉。他说，做菜和做人一样，不能将就。

现在，2020年的冬天，老秦已经走了三年，陈远成了“云栖“的主人。而锅里这盆毛血旺，是他为今天的“外卖专场“准备的招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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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厨房里发出刺眼的蓝光。

陈远盯着那条刚收到的评论，手指微微发抖。

“云栖民宿虚假宣传！订了三天房，到了才知道根本不开门！客服态度恶劣，坚决要求退款！一星差评！“

他认得这个ID。“山野闲居_莫干山“——这是他隔壁那家民宿的官方微博小号。三天前，这个人还给他发过私信，问他要不要“抱团取暖“，说疫情期间大家都要活下去，不如联手涨价，反正客人也没地方去。

陈远拒绝了。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拒绝的代价是什么。

“怎么了？“

林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是刚起床。这段时间她被困在莫干山，回不了上海，干脆留下来帮他。

“没事。“陈远锁上屏幕，转身开始切鸭血，“又一条差评。“

“又是那家？“

“嗯。“

林溪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已经是本周第五条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我死。“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或者，想让我加入他们的联盟。“

他放下刀，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莫干山的竹林在寒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民宿的旺季，满山的游客，满院的笑声。而现在，整个“云栖“只有他和林溪两个人，外加两个本地的阿姨——小李和小王，她们每天来做清洁，但已经两个月没有领到过全额工资了。

“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林溪问。

陈远没有回答。他不用看账本也知道答案：十七万三千六百块。这是他的全部积蓄，加上老秦留下的遗产，原本足够支撑半年的运营。但现在，他已经三个月没有一分钱进账了。

疫情来得猝不及防。

一月，武汉封城的消息传来，陈远还没当回事。他以为最多影响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二月，全国范围内的隔离政策出台，民宿行业遭受灭顶之灾。三月，他开始感受到真正的绝望——不是因为没有客人，而是因为看不到尽头。

“我想转型。“他说。

“转型？“

“做外卖。“陈远转过身，指着灶台上的那盆毛血旺，“这段时间我研究了，莫干山周边的小区，很多上海人在这里买了度假房，现在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下不了馆子。他们需要吃饭。“

林溪愣住了：“你要做外卖？从这里？“

“从厨房。“陈远说，“我已经联系好了镇上的配送站，他们有电动车，可以送到方圆十公里内的小区。前期我亲自送，后期如果订单多了，再招人。“

他说得很快，显然已经想了很久。林溪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的沉默寡言，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他在思考。

陈远就是这样的人。越是绝境，越冷静。

“资金呢？“她问，“外卖需要推广，需要包装，需要……“

“我把车卖了。“

林溪瞪大了眼睛。

那辆越野车，是老秦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奢侈品“。老秦生前最喜欢开着它去镇上买菜，说“做餐饮的，车就是腿，腿不能断“。陈远接手三年，从来没有动过卖车的念头。

“八万块。“陈远说，“加上账上的钱，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外卖做不起来，我就关门。“

他说“关门“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但林溪看见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板边缘——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老秦留下的。

“我帮你。“她说。

“你不用……“

“我说我帮你。“林溪打断他，“拍视频、写文案、运营账号，这些我擅长。你不是一个人，陈远。“

两人对视了片刻。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是早春的山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陈远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云栖“的院子里开满了樱花，老客人带着孩子在树下野餐，他站在厨房里，隔着窗户看着他们，觉得那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现在，樱花还没开，但他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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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

“川渝印象“的开业庆典排场很大。

红色的气球拱门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锣鼓队敲得震天响，还有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在门口发优惠券。开业当天全场五折，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里有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也有专门从市中心赶来的美食博主。

陈远站在“食光“的二楼，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的热闹。

“食光“是他和林溪共同打造的新餐厅，选址在杭州的一个创意园区。从选址到装修，从菜单设计到团队搭建，他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开业三个月，口碑稳步上升，在大众点评上的评分达到4.8，小红书上有几百条探店笔记。

然后，“川渝印象“来了。

“他们是故意的。“小刘说。

小刘是陈远聘请的律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正在翻看一份合同，眉头皱得很紧。

“什么故意的？“

“选址。“小刘指着窗外，“你看，他们的店面正好在你们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街。而且，他们的装修风格、菜品定位、甚至价格区间，都和你们高度重合。这不是巧合，这是有预谋的竞争。“

陈远当然知道。

“川渝印象“是川菜连锁品牌“川王“的子品牌，主打年轻化、快节奏的川菜体验。背后的老板叫王德明，五十多岁，餐饮界的老江湖，人称“王胖子“。他在浙江有十七家连锁店，每开一家，周边三公里内的同类型餐厅都会受到冲击。

“他们挖走了我们的厨师。“陈远说。

“谁？“

“老周。“陈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了，“主厨，跟了我三年。昨天提的离职，今天就在对面上班了。“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有竞业协议吗？“

“有。“陈远苦笑，“但他自愿放弃赔偿，说宁愿赔钱也要走。我猜，对面给的钱，足够他赔十倍的违约金。“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陈远看着对面的热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旧车、一口锅、和一个不肯认输的念头。现在他有了团队、有了品牌、有了几百个老顾客，但面对真正的商业巨兽，他依然渺小得像个蚂蚁。

“还有更糟的。“小刘合上文件夹，“供应商那边传来消息，'川渝印象'和本地的食材批发商签了独家协议。未来三个月，你们可能拿不到优质的毛肚和鸭血。“

陈远愣住了：“毛肚和鸭血？“

“他们的招牌菜也是毛血旺。“小刘说，“而且他们的采购量是你们的二十倍。批发商当然选择站队大户。“

陈远沉默了。

毛血旺是“食光“的招牌菜之一，也是林溪最喜欢的一道菜。她说这道菜像人生，看起来乱七八糟，但每一种食材都有它的位置，缺一不可。

现在，有人要断了他的食材。

“能起诉吗？“他问。

“可以，但胜算不大。“小刘推了推眼镜，“独家协议本身不违法，除非能证明他们有恶意垄断的行为。但举证很难，而且时间成本太高。等你打赢官司，可能已经关门了。“

“那怎么办？“

“有两个选择。“小刘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换供应商，从外地调货，但成本会上升30%，而且品质不稳定。第二，改变菜单，把毛血旺撤下来，主推其他菜品。“

陈远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还有第三个选择。“他说。

“什么？“

“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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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

第一个月的战绩：亏损两万四。

陈远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林溪在旁边整理拍摄器材，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外卖业务比他想象的要难。

首先是成本问题。莫干山地处偏远，食材采购成本比市区高出20%，而外卖定价又不能太高，否则客人不会买单。其次是配送问题，电动车在山路上的损耗很大，而且他不得不自己承担配送员的保险费用。最要命的是推广费用——在美团和饿了么上，不花钱买曝光，就等于没有订单。

“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高单价？“林溪试探着问。

“提过了。“陈远说，“上星期涨了两块，订单量直接掉了40%。“

“那降低成本呢？用冷冻食材代替新鲜的？“

陈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着早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食材：鸭血是屠宰场现杀的，毛肚是从重庆空运来的，豆芽是隔壁村老农自己发的。

他不能降标准。

老秦说过，一旦开始将就，就停不下来了。今天是食材，明天是服务，后天是整个招牌。

“我有个想法。“林溪跟了进来，“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

“拍视频。“林溪举起手机，“不是那种美食教程，是'云栖求生记'。记录你怎么在疫情期间做外卖，怎么坚持品质，怎么和同行斗智斗勇。“

陈远皱起眉头：“这有什么用？“

“共鸣。“林溪说，“现在全国有多少小老板在挣扎？有多少人想看你这样的人怎么挺过去？你不只是在做外卖，陈远，你是在代表一群人战斗。“

她说得很快，眼睛里闪着光。那是陈远熟悉的林溪——当她有了一个想法，全世界都拦不住她。

“而且，“她补充道，“视频火了，可以引流到外卖平台。这比花钱买曝光有效得多。“

陈远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怎么拍？“

“真实就行。“林溪笑了，“你做什么，我拍什么。不用演，你就是最好的故事。“

三天后，第一条视频发布了。

标题叫《民宿老板改行送外卖：我的毛血旺养活了整个村》。内容是陈远凌晨四点去屠宰场买鸭血的实拍，加上他和当地农户谈合作的对话。没有滤镜，没有配乐，只有最真实的画面和最朴实的语言。

播放量：第一天500，第二天8000，第三天50万。

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创业者，不向命运低头！“

“看到老板和农户握手那段，我哭了。“

“我也想尝尝这碗毛血旺，什么时候能送到上海？“

订单量在一周内翻了三倍。不仅是莫干山周边，连HZ市区的客人都在问能不能配送。陈远不得不租了一辆面包车，每天往返于莫干山和杭州之间，单程两个小时。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同行，开始主动联系他。

“陈老板，我是'竹隐山居'的老张，看了你的视频，想请教一下外卖怎么搞。“

“陈哥，我是'溪边小筑'的老板娘，能不能跟你合作？我们出场地，你出技术。“

“陈先生，我是县旅游局的，想邀请您参加一个线上分享会，给全县的民宿业主讲讲转型经验……“

陈远接每一个电话，回每一条信息。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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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

“食光“的老顾客群里，一条消息引起了骚动。

“大家注意了，我在'川渝印象'吃出了异物，一根头发！而且他们的服务员态度特别差，我说要投诉，他们经理居然说'爱吃不吃'！“

发消息的是@ Emily Zhang，一个经常来“食光“吃饭的白领，在群里很活跃。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回复：

“我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他们的毛血旺里有沙子。“

“我去过一次，味道一般，远不如'食光'正宗。“

“听说他们的厨师是挖过去的，但还是做不出陈老板的味道。“

陈远看着群里的讨论，没有说话。

他在等。

果然，第二天，一篇公众号文章横空出世：《网红餐厅“川渝印象“卫生堪忧，记者实地探访发现……》。文章里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显示后厨环境脏乱差，还有几张截图，是所谓的“内部员工爆料“。

文章很快在朋友圈刷屏，“川渝印象“的口碑急转直下。

“是你安排的？“林溪问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