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一、2024年·惊蛰】

陈远把财务报表摔在桌上。

“净利润率只有3.2%，陈总，这还是在没有计算你本人工资的情况下。“周牧野的钢笔在纸上敲了两下，“你比我清楚，这不叫生意，这叫慈善。“

“慈善？“陈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里面空了，又塞回去，“你知道我们上个月接待了多少桌吗？一百八十七桌，平均客单价从疫情前的一百二降到现在的七十八。“

“所以你更需要我的方案。“周牧野推过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追加三百万，占股51%，我进来做控股股东。你继续当CEO，但重大采购、人事任免、菜品定价，需要我签字。“

陈远没接。

“还有，“周牧野的钢笔又敲了两下，“我联系了预制菜供应链，辣子鸡、水煮鱼这些招牌菜可以标准化生产。中央厨房统一配送，后厨只需要两个热菜师傅，每月人力成本能省四万五。“

“那是我们的招牌。“陈远说。

“招牌？“周牧野笑了，“上周有个美食博主来探店，辣子鸡里吃出了塑料片。我让人查过了，你们用的干辣椒供应商连食品经营许可证都是借的。“

陈远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是现实，陈总。“周牧野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不同意，下个月的投资款我一分都不会再打。“

门在身后关上。陈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是下午三点，餐厅本该休息准备晚市，但门口冷冷清清。

手机响了。林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刚跟品牌方谈完。“

“怎么样？“

“黄了。“林溪说，“他们说我们账号最近的播放量不稳定，要再观察一个季度。本来谈好的六万推广费，没了。“

“好。“陈远说。

“什么好不好的，陈远，你那边呢？“

“周牧野要控股。“陈远说，“还要上预制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

“我在想。“陈远说。

“你想个屁。“林溪说，“你知道我上个月信用卡账单多少吗？九千八。房租六千，剩下三千八要吃饭、要通勤、要买拍摄用的补光灯。我账号投了二十万进去，现在回本还不到五万。“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溪说，“三年前咱们说好了，我负责流量，你负责产品，周牧野负责钱。现在呢？流量我做出来了，产品你做出来了，钱呢？周牧野现在要用钱把我们踢出局？“

“他没说要踢我们。“

“51%和49%的区别，你比我清楚。“林溪说，“我晚上过去，咱们当面谈。“

电话挂断。陈远从抽屉里翻出半包受潮的烟，点了一支，没抽，看着它烧。

小王推门进来：“陈哥，老赵又来了。“

“让他进来。“

老赵今年五十六，四川人，给餐厅供货干辣椒、花椒、豆瓣酱。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

“陈老板，“老赵没坐，站着说，“我那货款......“

“老赵，“陈远说，“我知道欠你两个月了。八万四，我一分不会少你的。“

“我知道你不会少，但是......“老赵的声音低下去，“我老婆住院了，肺癌。手术费要十五万，我现在手里连一万都凑不出来。“

陈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是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月底之前我一定结清。“

老赵接过信封，没数，直接塞进帆布包。他的手在抖。

“陈老板，“老赵说，“我在重庆做了三十年的辣椒生意，你是第一个让我送货不用押款的。我知道你现在难，但是这钱......这钱我等着救命。“

“我知道。“陈远说。

老赵走了。小王还站在门口。

“陈哥，“小王说，“我也听说周总要控股的事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小王挠挠头，“我是00后，我来这儿上班不是为了学怎么做预制菜的。我想学炒菜，学怎么当厨师。要是餐厅变成中央厨房加热的地方，我就辞职。“

“你找到下家了？“

“没有。“小王说，“但我宁愿送外卖，也不想骗人。“

陈远看着小王。这孩子今年二十二，中专毕业，来了八个月，手上全是油烫伤的疤。

“知道了。“陈远说，“去准备晚市吧。“

小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陈哥，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但是好人......好人也得吃饭啊。“

【二、2021年·芒种】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陈远第一次见到周牧野，是在一个创业路演活动上。地点在朝阳区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空调坏了，屋里像蒸笼。

“餐饮毛利能做到多少？“周牧野第一个问题。

“堂食65%，外卖45%。“陈远说，“但我打算不做外卖。“

“为什么？“

“外卖平台抽成23%，还要买流量、买排名。算下来，每单赚不到五块钱。而且顾客拿到手的菜，和堂食完全不一样。“陈远把一份企划书推过去，“我想做一家只做堂食的餐厅。“

周牧野翻开企划书，第一页写着：食光——用食物记录时光。

“情怀。“周牧野说，“情怀不能当饭吃。“

“但情怀能定价。“陈远说，“我的客单价定在120到150之间，目标客户是25到35岁的都市白领。他们吃的不是饱，是氛围、是故事、是能在朋友圈发的东西。“

“你的故事是什么？“

“辣子鸡。“陈远说，“我外婆是重庆人，这道菜是她教我的。每一个来吃饭的人，我都会告诉他们，这道菜里有我外婆的手艺，有我童年的记忆。“

周牧野合上企划书。

“我投两百万，占股40%。“周牧野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开业前六个月，所有财务数据必须向我公开；第二，如果我连续三个月没有看到盈利预期，我有权要求更换CEO；第三，如果两年后公司估值没有达到一千万，我有权要求你以年化8%的利息回购我的股份。“

陈远看着周牧野：“你是在投资，还是在放贷？“

“我是在管理风险。“周牧野说，“你有一个好故事，但我需要看到数字。“

“我需要考虑一下。“

“你只有三天。“周牧野说，“另外，我建议你见一个人。“

“谁？“

“林溪。“周牧野说，“她是我学妹，在做自媒体，账号有五十万粉丝。如果你想做'有故事的餐厅'，你需要她。“

三天后，陈远在一个咖啡馆见到了林溪。

林溪穿着oversize的T恤，素颜，面前放着一台MacBook，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

“我算过了，“林溪没寒暄，直接把电脑转过来，“如果我用我的账号给餐厅做推广，按照现在的CPM（千次展示成本），一条视频的商业价值在两万到三万之间。但我不要钱，我要股份。“

“多少？“

“15%。“林溪说，“我负责线上引流，你负责线下体验，周牧野负责资金和运营。我们三个人，分工明确。“

“15%太高了。“陈远说。

“不高。“林溪把电脑转回去，“你知道现在开餐厅最难的是什么吗？是获客成本。大众点评上一个点击要八块钱，转化率不到2%。我做一条视频，播放量能到五十万，能直接带来五百到一千个精准客户。折算下来，每个客户的获客成本只有三十块。“

“你怎么保证转化率？“

“我不保证。“林溪说，“但我保证曝光。曝光之后能不能留住客户，是你的事。你要是菜做得难吃，我引流再多也没用。“

陈远想了想：“10%。“

“12%，不能再低。“林溪说，“而且我要签对赌协议。如果我连续三个月带来的客户消费总额低于十五万，你可以无偿收回我的股份。“

陈远伸出手：“成交。“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陈远这辈子最累的日子。

找店面。他们看了十七个地方，最后在簋街附近找到一个八十平米的小院。月租两万八，押三付三。

“太贵了。“林溪说。

“位置好。“陈远说，“簋街是美食街，自带流量。而且这个小院可以装修成网红风格，拍照好看。“

“网红风格是什么风格？“

“旧时光。“陈远说，“木桌椅，昏黄的灯，墙上挂老照片。让客人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装修花了四十万。陈远每天盯在工地上，和包工头吵架。工人把一道墙砌歪了三厘米，陈远要求拆了重来。

“三厘米看不出来。“包工头说。

“我看出来了。“陈远说，“而且客人坐在这儿，会觉得不舒服。墙歪的，心里就不正。“

“你有病吧？“包工头说。

“也许吧。“陈远说，“拆了重来，我加钱。“

“你们这个排烟管道不符合要求。“消防的人说。

“哪里不符合？“

“距离居民楼的窗户太近，要整改。“

“居民楼在五十米外。“陈远说。

“我说近就是近。“那人说，“要么整改，要么别开门。“

陈远没说话。

开业前的第一次股东会议，是在装修还没完工的餐厅里开的。三个人坐在木箱子上，借着施工灯的亮光。

“我先说财务。“周牧野打开笔记本，“初始投资两百万，装修花了四十万，设备采购二十五万，首批原料和流动资金三十五万，还剩一百万。按照我的计算，我们每个月的固定成本是：房租两万八，人工三万，水电杂费一万，合计六万八。要盈亏平衡，每月营业额需要做到二十万，也就是每天七千块。“

“平均每天三十桌。“陈远说，“旺季应该没问题。“

“但现在是夏天，餐饮淡季。“周牧野说，“所以我建议，开业第一个月做促销，全场八折，先把人气做起来。“

“我反对。“陈远说。

“理由？“

“八折会让客人觉得我们不值原价。“陈远说，“我要做精品餐厅，不是大排档。“

“不做促销，你哪来的客人？“周牧野说，“这条街上，同类型的餐厅有五家，人家都在做团购、做秒杀。“

“我做的是差异化。“陈远说，“他们的辣子鸡用冷冻鸡腿肉，我用跑山鸡；他们的辣椒用普通的，我用四川汉源的花椒、贵州遵义的干辣椒。成本高，但味道不一样。“

“成本是多少？“周牧野问。

“一份辣子鸡，原料成本二十八，定价六十八，毛利59%。“陈远说，“如果用冷冻肉和普通辣椒，成本能降到十八，但味道就变了。“

“59%的毛利不够。“周牧野说，“要做到65%以上，你才能覆盖其他成本。“

“65%以上，要么涨价，要么降成本。“陈远说，“涨价，客人不买账；降成本，品质下降。“

“所以我说做促销，走量。“周牧野说，“量上去了，摊薄固定成本，利润就出来了。“

“走量就要翻台率。“陈远说，“翻台率上去了，服务品质就下降。我想让客人在这儿待两个小时，不是二十分钟吃完走人。“

“陈远，“周牧野合上笔记本，“你是要做生意，还是要做情怀？“

“我要做有情怀的生意。“陈远说。

“情怀不能当饭吃。“周牧野说，“你再看林溪的意见。“

林溪一直在刷手机，听到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

“我无所谓。“林溪说，“我的任务是引流。客人来了，你们能不能留住，是你们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们一点：我的账号是有调性的，我不会为了推广而推广。“

“什么意思？“周牧野问。

“意思是，如果餐厅不好吃，我不会昧着良心夸。“林溪说，“我的粉丝信任我，这份信任比钱重要。“

“所以你站在陈远那边？“周牧野问。

“我不站队。“林溪说，“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

会议不欢而散。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林溪发了一条视频，播放量破了百万。店里排起了长队，陈远在厨房里炒了八个小时的辣子鸡，手都抬不起来。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

首先是供应链。跑山鸡的供应商不稳定，有时候送过来的鸡肉太老，有时候干脆断货。陈远临时从市场上买冷冻鸡腿，但味道差了一大截。

“你得找稳定的供应商。“周牧野说。

“稳定的供应商要签长期合同，还要预付货款。“陈远说，“我们账上的钱不够。“

“那就接受我的方案。“周牧野说，“我联系了一家预制菜工厂，辣子鸡可以做成半成品，中央厨房统一配送。你只需要在店里加热，味道能保证90%一样，成本降低40%。“

“90%不是100%。“陈远说。

“但客人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