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出来了。“陈远说。

然后是人员问题。小王是第一个来的员工，原本是来应聘服务员的，但陈远发现他喜欢做菜，就让他进了厨房。

“你为什么要学做菜？“陈远问他。

“我从小就喜欢。“小王说，“我觉得做菜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开心？“

“对。看到客人吃我做的菜，露出那种满足的表情，我就觉得开心。“小王说，“所以我不要工资，只要包吃住，让我学就行。“

陈远没收他学费，还发了基本工资。

但周牧野不满意。

“我们是餐厅，不是厨师学校。“周牧野说，“养一个学徒，每个月成本四千，他什么时候能出徒？一年？两年？“

“他学得很快。“陈远说。

“学得快有什么用？学会了他就跳槽去别家，我们的培养成本全打水漂。“周牧野说，“要么让他交学费，要么让他走。“

“我不让他走。“陈远说。

“你不要太感情用事。“周牧野说，“我们是做生意，不是交朋友。“

老赵是那时候认识的。

那天陈远在市场上找干辣椒，转了三圈都没找到满意的。老赵的摊位在最里面，摊位上摆着十几种辣椒，每种都标着产地和辣度。

“老板，你是开餐厅的吧？“老赵问。

“你怎么知道？“

“看你挑辣椒的样子。“老赵说，“普通买家不会一颗一颗挑。你要是做辣子鸡的，我推荐你用遵义的子弹头，辣度适中，香味浓。“

陈远尝了一颗，眼睛一亮。

“多少钱？“

“三十五一斤。“老赵说，“比市场上的贵十块，但品质不一样。“

“能送货吗？“

“能，五十斤起送。“

“好，我要一百斤。“陈远说，“不过货款可能要月结。“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店开在哪儿？“

“簋街后面，新开的，叫'食光'。“

“我听说过。“老赵说，“林溪拍过视频的那家？“

“对。“

老赵想了想：“行，月结就月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活着，咱们签长期合同。“老赵说，“如果你倒闭了，这账就当我送你的。“

“您就这么信得过我？“

“我不是信你，我是信林溪。“老赵说，“那姑娘我关注很久了，人品正，不恰烂饭。她推荐的店，差不了。“

陈远后来才知道，老赵的儿子也在BJ打工，送外卖，骑电动车摔断了腿。老赵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

那是2021年的冬天。

餐厅终于走上正轨。月营业额稳定在二十五万左右，净利润率12%。周牧野松了一口气，林溪的账号粉丝涨到了八十万。

但分歧从来没有消失。

周牧野一直在推进预制菜方案。他算过一笔账：如果用预制菜，后厨只需要两个热菜师傅，每个月能省四万五的人工成本。一年下来，就是五十四万。

“这五十四万，我可以用来开第二家店。“周牧野说。

“第二家店？“陈远说，“我们第一家店才开了几个月。“

“餐饮是规模生意。“周牧野说，“一家店赚钱，不如十家店赚钱。我要做连锁，做品牌，做加盟。“

“那和海底捞有什么区别？和乡村基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周牧野说，“商业模式就是商业模式，不需要区别。“

“我需要。“陈远说，“我不想做另一个海底捞，我想做独一无二的'食光'。“

“独一无二的代价是规模做不起来。“周牧野说，“你可以保持情怀，但我要对投资人负责。“

“你哪来的投资人？“

“我正在谈。“周牧野说，“如果顺利，明年我们能拿到A轮融资，估值一千万。“

“条件呢？“

“标准化。“周牧野说，“中央厨房，预制菜品，统一供应链。“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有否决权。“周牧野说，“但你要知道，如果拿不到融资，以我们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过明年夏天。“

那天晚上，陈远一个人在餐厅坐了很久。

林溪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

“我听说周牧野要找新的投资人了。“林溪说。

“嗯。“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陈远说。

“我觉得你应该同意。“林溪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钱。“林溪说，“我的账号变现越来越难，广告主越来越少。如果不能和餐厅形成闭环，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所以你也想让我用预制菜？“

“我不想。“林溪说，“但我知道，有时候你得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理想。“

陈远看着窗外的雪。BJ的冬天真冷。

“我再想想。“他说。

【三、2024年·惊蛰·续】

林溪到的时候，陈远还坐在窗边。

“周牧野走了？“林溪把包扔在沙发上。

“走了。“

“你怎么说？“

“我还没答复。“陈远说，“三天时间。“

林溪在沙发上坐下，揉着太阳穴。

“我问你一个问题。“林溪说，“你觉得我们的餐厅，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没钱。“陈远说。

“不是。“林溪说，“是定位模糊。“

“什么意思？“

“我们既不是高端餐厅，也不是快餐；既没有情怀溢价，也没有规模效应。“林溪说，“疫情前，大家有钱，愿意为故事买单。现在呢？消费降级，大家只想吃顿饱饭。“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接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溪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接受，就得找到另一条路。“

“什么路？“

“降低成本，但不降品质。“林溪说，“我们可以不用预制菜，但可以从供应链入手。直接和农户合作，去掉中间商。“

“时间不够。“

“那换菜单。“林溪说，“增加一些高毛利、低成本的菜。比如素菜，成本几块钱，能卖三四十。“

“那不是我们的风格。“

“风格？“林溪笑了，“陈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还在挑游泳裤的颜色。“

陈远没说话。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林溪说，“如果周牧野控股，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失去控制权。“

“然后呢？“

“然后......“陈远顿了顿，“然后他会让餐厅变成他不喜欢的样子。“

“你不喜欢的样子。“林溪纠正他。

“对，我不喜欢的样子。“陈远说，“预制菜、标准化、连锁加盟......“

“但如果拒绝，餐厅就会倒闭。“林溪说，“那时候，你连不喜欢的样子都没了。“

陈远站起身，走到厨房里。

灶台上放着一锅干辣椒，是今天早上老赵送来的。陈远抓起一把，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是遵义的子弹头。“陈远说，“2021年开业那天，我就是用这个炒的辣子鸡。“

“我记得。“林溪说，“那天你炒了八个小时。“

“客人说好吃。“陈远说，“有个姑娘吃完哭了，说想起了她外婆。“

“后来她成了我们的常客。“林溪说，“每个月都来。“

“上个月她来了吗？“

林溪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她说，味道变了。“林溪说，“鸡肉没有以前香了。“

陈远放下辣椒。

“因为上周我们断货了，临时从超市买了冷冻鸡腿。“陈远说，“就那一次。“

“但她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林溪说，“这就是现实，陈远。你可以有情怀，但客人只会用脚投票。“

“所以我应该接受周牧野的方案？“

“你应该想清楚，你开这家餐厅，到底是为了什么。“林溪说，“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坚持某种标准？“

“不能两者兼顾吗？“

“很难。“林溪说，“至少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很难。“

陈远走出厨房，回到餐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2021年开业那天拍的。照片里，陈远、林溪、周牧野站在门口，脸上都是笑容。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但充满希望。

“我想到一个办法。“陈远说。

“什么？“

“我接受周牧野的投资，但我有一个条件。“陈远说，“保留一道菜，必须是手工现做的。辣子鸡。这是我们的招牌，也是我们的底线。“

“周牧野会同意吗？“

“不知道。“陈远说，“但我得试试。“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拒绝。“陈远说，“关门也好，散伙也好，至少我守住了最后一样东西。“

林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林溪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跟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傻。“林溪说，“但你的傻，有时候挺让人佩服的。“

“你是在夸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林溪站起身，“傻完了记得吃饭。我饿了，去给我炒个辣子鸡。“

陈远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油热了，干辣椒下锅，香气瞬间充满整个空间。那是遵义子弹头的味道，是老赵从四川背来的，是2021年夏天的记忆，也是此刻的选择。

锅铲在铁锅里翻飞，鸡肉块在油花中跳舞。陈远看着它们，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有了。

至于火候什么时候到，他不知道。

但至少，锅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