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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黄昏,风是金色的刀子,将亿万年沉积的赭红岩丘削成沉默的雕像。刘海遐盘坐在一处雅丹高地的背风处,像一块被遗忘的、长出了衣袍的岩石。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天。水囊将空,干粮已尽,唇上结着盐霜。可他觉得从未如此清醒。
他想生命的由来。
风从西方来,带着古海床的咸涩气味。他脚下这片砾石,亿万年前是海底。那些在沙粒间急急爬行的黑甲虫,它们的祖先或许游弋在澄澈的海水中。生命从咸水中诞生,爬上陆地,如今在这最干旱处,却依然要在体内保留一片咸涩的海洋(血与泪)。这是否是生命无法挣脱的、对故乡的执念?他望着远处一只沙狐,正以惊人的耐心守着一个鼠洞。那狐狸的脊背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竟与波浪的弧线有几分相似。
他想自己的由来。
师父在终南山雨雾里的话飘来:“你是我从潼关道边的乱坟岗捡来的,襁褓里只有一块玉佩,刻着‘海遐’。”海遐,海的边际。一个被抛弃在黄土垄中的孩子,却被赋予了一个关于水的、辽远的名字。这是讽刺,还是预言?他前半生仗剑而行,以为斩尽不平便能填平身世那口枯井。如今剑搁在膝上,蒙着沙尘,他却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是这片戈壁的孩子——无根,却有整个天地做坟冢与摇篮。那沙狐终于扑住了一只肥硕的跳鼠,动作简洁、有效,没有一丝多余的怜悯或犹豫。捕食,生存,如此而已。自己的剑下亡魂,与这跳鼠,在“生”与“灭”的天平上,究竟有何不同?
他想苦难的由来。
寒风骤起,钻进他磨破的衣领。苦难是这风吗?无处不在,切割肌骨。还是这无边无际的、匮乏的本身?他看着狐狸开始进食,小心,机警,耳朵转动如风向标,随时提防着可能出现的草原狼。他忽然明白了。苦难或许并非一种“物”,而是一种“势”。像这戈壁的地势,决定了风的狂暴、水的缺席。而人心的地势——那对“由来”的追问,对“意义”的渴求,对“归属”的期盼,才是一切苦的源头。狐狸不追问,它只是生存,所以它在这绝地中从容。人却要问,于是带着“海遐”的名字,流浪在无水之“海”,这便是与生俱来的地势,是人的天命,也是人的枷锁。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方地平线。星辰轰然炸亮,清冷如碎冰。
沙狐已吃净了猎物,舔了舔前爪,朝他这个方向静静地望了一眼。那对在夜色中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丝毫野兽的凶蛮,倒像两枚深谙一切却沉默不语的古玉。然后,它转身,轻巧地消失在砾石堆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
刘海遐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瞬间结成霜。他提起剑,站起身。骨节噼啪作响,像戈壁夜里冻裂的石头。
他没有得到答案。但他似乎触摸到了“问”本身那坚硬而温暖的质地——就像这戈壁的石头,亿万年的问题都沉淀在里面,没有答案,却无比实在。
他走下山丘,脚步落在砾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种回应。风依旧在吹,带着千古的疑问,也带着他,一同没入无边的黑暗与星空之下。
刘海遐起身,拍落衣袍上积了三日的尘沙。沙砾与风已将他从里到外淘洗过一遍,身体很轻,像一具干净的骨架裹着粗布。他走下山丘,向东方——据闻百里外有一处名唤“一碗泉”的边陲村落。水囊已罄,他将最后一点混着沙粒的干粮碎末倒在掌心,仰头倒入喉中。粗糙的碎屑刮过食道,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痛感。
他行走。戈壁的夜路并非纯然黑暗,星光照在亿万年磨圆的砾石上,泛着幽微的冷光,像一条散落的星河铺在脚下。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在,仿佛在丈量这片无垠的寂静。沙狐的足迹偶尔交错而过,消失在鼠尾草丛的阴影里。
第三日正午,热浪将地平线蒸得扭曲。前方出现了驼队踩出的小道痕迹,以及几丛挣扎着泛出灰绿色的岌岌草。村落该是不远了。就在一处干涸河道的拐弯处,他看见了他们。
不是商队。是七八个人,蜷缩在一小片断崖投下的可怜阴影里。衣不蔽体,满面尘灰,嘴唇干裂出黑色的血口。有老人,有紧紧搂着枯瘦孩童的妇人,男人眼神浑浊,望着虚空。他们身旁,除了一两个空瘪的破包袱,一无所有。风穿过河道,发出呜呜的哨音,比他们的呼吸更有生气。
刘海遐停住脚步。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里没有剑,只有一个同样空瘪的旧皮囊。他与他们对视。那些眼睛里没有乞求,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苦难磨钝了的、动物般的茫然,像戈壁滩上被风沙反复吹打的石头。
他想起了那只沙狐。想起它扑杀跳鼠时的精准与无情,那是生存本身不容修饰的图景。他又想起自己思索的“苦难的由来”,那关于人心地势的玄想。此刻,这“地势”具体成了眼前这几具即将被戈壁吞没的、濒临枯竭的肉身。
没有言语。他解下那个旧皮囊——里面并非完全空空如也,最底部,还仔细卷着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硬如石块的黍面饼。这是他预留以防万一的最后口粮,是走到“一碗泉”的保证。
他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油纸。黍面粗砺的香气,在灼热的空气里微不可闻,但那几个人枯井般的眼睛,却像被投入了石子,骤然有了细微的波动。
他掰开面饼。很硬,需要用上指力。他先掰下一小块,递给最近处那个搂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他又掰,给眼神空洞的老人,给干瘦的男人……他分得很慢,很均匀,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粗硬的饼屑,需要含在嘴里很久,用唾液慢慢润软,才能艰难下咽。他们吃着,没有声音,只有喉咙细微的吞咽声,和齿间磨碎硬物的沙沙声。
最后一块,他留给了那个孩子。孩子约莫四五岁,眼睛很大,在深陷的眼窝里望着他。刘海遐将那一小块饼放进孩子黑瘦的小手里,指尖触及那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做完这一切,重新系上空瘪的皮囊,站起身。依旧没有言语。那些人也依旧沉默,但某种钝重的、近乎死寂的气氛,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食物稍稍推开了一道缝隙。至少,那些望着他的眼睛里,那动物般的茫然深处,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像是星子倒映在即将干涸的盐湖表面,倏忽即逝。
刘海遐转身,继续沿着河道向前走去。背后,是无声的咀嚼,是戈壁永恒的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松。那块硬饼,曾是他“生存”的保证,是他“走到目的地”的依凭。如今它没了,他却仿佛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他不再想生命的由来,不再想苦难的形而上。他只是走,走向那个名叫“一碗泉”的村落。饥饿感开始真实地从胃腹深处升起,尖锐而清晰,与那些流浪者的感受,或许此刻才真正相通。这感觉如此具体,如此平等,像脚下的砾石一样真实。他迎着风,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一个笑容,只是肌肉牵动,仿佛在品尝这真实的、与众人无异的“匮乏”。
前方,地平线上,似乎真的出现了一缕稀薄但真实的炊烟痕迹。
刘海遐在“一碗泉”村头那间土坯围成的食肆里,用身上最后一枚铜钱换了三个粗粽馍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羊骨汤。汤是温的,浮着几点油星和沙葱末。他慢慢嚼着粗粽,口感糙砺,刮着喉咙,却比任何珍馐都更真切地告诉他:你在活着。
食物的热气暂时压住了戈壁夜寒浸入骨髓的冷。但他知道,真正让他心神不定的,不是这寒气。是那些蜷缩在断崖阴影下的眼睛,是分饼时触及那孩子皮肤的感觉——那粗糙的触感,比戈壁的风更锋利,留在了他指尖。
他想起自己静坐高处,苦思“苦难的由来”,仿佛那是个悬在云端、可以剖析的道理。此刻,那道理有了具体的气味(尘土与绝望)、重量(轻如孩童的手臂)、温度(低于这碗温汤)。他的烦恼,似乎从“为何是我”的玄思,沉甸甸地落成了“他们此刻如何”。他的执着,从追问“我从哪里来”,转向了“我刚刚转身离开的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模样”。
这不是怜悯。怜悯带着居高临下的水分,在这戈壁里会迅速蒸发。这是一种更坚硬、更相似的东西——像两块被同一场风沙打磨过的石头,在黑暗中认出了彼此相似的粗粝纹路。他分出去的,是自己最后的口粮,也仿佛分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生”;而此刻,他自己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流浪者”,与那干瘪的皮囊,并无本质不同。
他没有迟疑。用剩下的铜板——向食肆主人换来,又向村人讨了些——勉强凑出一小袋杂合面饼,更干,更硬,但能存放。又用破皮囊去村中唯一的水井,灌满了浑浊的井水。然后,他将那柄蒙尘的剑,真正留在了食肆的角落,换了一根结实些的木杖。
他逆着来路,重新走进了戈壁。方向很明确,就是那处干河道拐弯的断崖。但这一次,行走的意义已完全不同。之前是走向一个目的地(一碗泉),现在是走向一个“去处”——那些流浪者所在的、象征着“匮乏”与“偶然相遇”的坐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或许是想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或许是想再看一眼那孩子的眼睛,又或许……他只是想把自己重新放回那个“分饼”的瞬间,去更真切地触摸自己那未曾完全明了的动机。
风比来时更烈,从背后推着他,像是戈壁在催促。星光依旧灿烂,但照亮的不再是哲思的幽径,而是脚下真实坎坷、可能埋藏着白骨与枯草的路。他走得更快,杖尖点在砾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烦恼没有消失,只是变了形态。它不再是高悬的明月,而是脚下的沙砾,是手中这袋粗糙的干粮,是前方不可知的黑夜。执着也没有放下,只是转换了对象——从追问虚无缥缈的“由来”,变成了寻找几个具体、卑微、可能已消失在风沙中的生命。
他走着,像一个主动走向自己烦恼核心的、清醒的梦游者。袋中的干粮随着步伐,轻轻磕着他的腿侧。那里面不仅是食物,也是他此刻全部行动的重量,与缘由。
刘海遐在黎明前最深的寒冽中,找到了他们。
或者说,是风与某种直觉将他引回了那处断崖。阴影比昨日更加浓重,蜷缩的人形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一丝微弱而浑浊的生命气息,像即将熄灭的火堆最后的余烬,在空气中浮游。
他走近,无人抬头,无人动弹。昨日那个孩子,蜷在妇人怀中,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直到他将一块杂合面饼递到老人枯枝般的手边,那手才痉挛了一下,缓缓收拢,将饼紧紧攥住,如同攥住一块滚烫的金子。然后,是同样迟缓、静默的分发过程。没有感激的眼神,没有劫后余生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吞咽动作,喉咙滚动,发出细微的、动物般的声响。
他试着说话,问他们从何而来,遭遇了什么。回应他的,是茫然空洞的眼瞳,和几个破碎、音节古怪的词。那不像是一种语言,更像是戈壁风化的砾石相互摩擦时,偶然产生的、不成意义的声响。他们指着西方,又指着更远的西方,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音节,那音节里裹挟着沙砾、干渴和无数个被风抹去足迹的日夜。
刘海遐盘膝坐下,就在他们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开始理解,他所遇到的,并非一群简单的、遭了灾的流民。他们的沉默,不是因为苦难太重而失语,而是因为语言本身已被漫长的流浪剥夺、磨损殆尽。他们的“遭遇”无法被叙述,因为他们祖辈辈的生命,或许就是一个不间断的、缓慢的“遭遇”——遭遇干旱,遭遇风沙,遭遇迁徙,遭遇遗弃,遭遇无声的死亡与无声的诞生。他们的历史,不是写在纸上或口传的故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方向感(永远向西?),是皮肤上洗不掉的沙土色,是面对一块干粮时,那种超越惊喜、近乎虔诚的吞咽本能。
他想起自己苦思的“由来”。他曾以为自己的“由来”是一片迷雾(潼关的乱坟岗)。而眼前这些人,他们的“由来”或许就是这片戈壁本身,是流浪本身。他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在途中”。他们的苦难没有具体的肇事者,如同戈壁的荒芜没有具体的原因,它就在那里,是存在的底色。
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这寒意并非来自肉体。他曾以为,分给他们干粮,是在“给予”,是在缓解一种具体的、暂时的匮乏。此刻他却觉得,自己递出去的,是面对“存在”这终极荒芜时,一丝微不足道的、短暂的慰藉。而他们所承受的,是这荒芜本身绵延数代的重量。他救不了他们的“命”,更救不了他们被“流浪”所定义的“存在”。
晨光初现,在东方撕开一道灰白。那些人开始有了轻微的动作,不是商议,而是某种古老的、默契的驱使。他们用破烂的布巾裹住头脸,将所剩无几的、或许根本称不上行囊的东西背起。那个老人,深深看了刘海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告别,也没有邀请,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被风沙打磨过的平静。然后,他们转过身,一个跟着一个,踩着亿万年来一成不变的砾石,向着西方,那太阳即将升起、也是他们世代所来的方向,缓缓走去。
没有回头。
刘海遐依旧坐在原地,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逐渐缩小,最终与赭黄色的地平线融为一体,仿佛被大地吸收了回去。
他袋中的干粮,还剩下一小半。水囊也还沉甸甸的。
他没有再追上去。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路,终究不同。他们是戈壁的游魂,是“流浪”本身活成的模样。而他,无论多么试图理解、多么感同身受,终究还是一个“访客”,一个带着问题前来、又带着更多问题离去的思索者。
但他起身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断崖下,留在了那些沉默的背影里。那或许是他对“苦难”最后一点抽象的幻想,也或许是他对自己“由来”的执着,在更为古老、更为沉默的“流浪”面前,被击得粉碎,化为了齑粉。
他拿起木杖,没有回“一碗泉”,也没有继续西行。他转向了南方,那里据说有稀疏的草原和零星的湖泊。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他只是走着。步履似乎比来时更沉重,又似乎更空无。袋中的干粮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种新的、更为具体的叩问,敲打在他已然不同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