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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二年中秋,洛水之滨灯火如星,笙磬交作,天子赐酺,百官列席。
朱雀门外,锦帐连绵,金樽玉斝映月生辉;洛水之上,画舫游弋,彩灯浮波,恍若银河倒泻人间。
东平王刘苍端坐主位,玄衣纁裳,面含笑意,忽举杯遥指冰岸,声朗如钟:
“今夕良辰,天人共庆。本王闻班孟坚,文章冠世,文采斐然,特命其于洛水冰岸,当众撰写中秋祝文,以彰我大汉盛世之瑞!”
话音落,满座目光如炬,齐刷刷投向河畔。
寒月当空,清辉如练,洛水冰面澄澈如琉璃,映出人影摇曳、灯影婆娑,亦照见班固孤身跪于冰上,素麻深衣单薄如纸,肩头微颤,非因怯场,实乃寒气透骨。
他膝下冰层冷硬如铁,寒意自地底钻入,沿腿而上,冻得十指青紫,关节僵直,却仍执紫毫蘸墨,欲书“天佑吾皇”四字——此四字,乃祝文开篇,一字不可偏,一笔不可斜。
然笔尖入砚,忽觉墨色异样。
那宫中特供的松烟墨,本应乌黑沉静,此刻竟泛出一抹诡谲靛蓝,幽光浮动,似掺入异物,非墨非药,隐隐透出腥冷之气,如蛇涎混入松烟,又似巫蛊之液渗入砚池。
班固心头骤紧,如坠冰渊——此墨若书于祝文,呈于御前,一旦字迹异变,或显隐文,或生异香,便可构陷“厌胜”“诅咒”之罪。
昔年楚王英案,不过一符箓,便致宗室覆灭;今日若此墨现于天子案头,班氏一门,必成齑粉,株连九族,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间,班固笔锋一转,疾书“天佑吾皇”四字,字迹端严如常,筋骨遒劲,无半分迟疑。
随即佯作手颤,臂肘微倾——“哗啦!”整砚墨汁泼洒而出,如黑血迸溅,直坠冰面裂隙。
墨色如血,瞬被寒流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案上《元日祝文》草稿,亦被激流卷起,纸页翻飞,如白蝶扑火,转眼沉入洛水深处,杳无踪影。
“孟坚先生老了吗?”身后忽传来司徒掾史邢穆冷笑,声如冰锥刺骨,穿透笙歌,“连元日祝文,都写不利索?怕是该告老还乡,回家抱孙了。”
讥语被寒风撕碎,散入夜空,却如针扎入骨。
席间贵胄低笑,阴氏子弟举杯相视,眼中尽是快意。东平王刘苍端坐不动,只指尖轻叩案沿,似未听见,又似早已默许。
班固垂首,指尖尚沾残墨,心内却已雪亮:此非失手,实乃杀机;此非戏谑,实为逐客。那砚中异墨,必是有人预设陷阱,借天子赐酺之机,行构陷之实。
若他真书祝文,明日朝堂,便是“班固以邪墨诅咒圣躬”之案;若他推辞不写,便是“心怀怨望,不肯效忠”。进退皆死,唯毁墨沉稿,可断其链。
他缓缓起身,袍角凝霜,冰屑簌簌而落。望向洛水茫茫——那墨沉之处,不只是祝文,更是他最后一丝对朝堂清明的幻想。
曾几何时,他信“修史可正国典”,信“献策可安社稷”,信“忠言可动君心”。如今方知,这盛世华章之下,尽是权谋,织就的罗网,忠良贤士不过是祭坛上的牲礼。
寒意自足底直透肺腑,退意如潮,猛然涌上心头。
可退往何处?扶风故里,田产已没;洛阳城中,无立锥之地。
他忽然想起弟弟班超临别所言:“兄若困于文墨,弟愿执剑开路。”
那时他笑其莽,今日方知,有些路,非笔能通,唯剑可辟。
月照寒江,水无声。
班固转身,步履沉稳,踏过冰面,走向那片灯火辉煌的盛宴。
背影孤绝,如一杆未折的笔,虽被弃于尘,却仍指向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