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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林溪站在了茂名北路的路口。

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圈。空气里有潮气，带着前一天雨水的腥甜，和远处垃圾站隐约的酸腐。她搓了搓手臂，卫衣的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

对面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金属碰撞，声音清脆。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还没开门。“声音从店里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

林溪停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男人。五十多岁，光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正在把一只只鸡从塑料筐里拎出来，放进水槽。鸡还是完整的，羽毛已经褪净，皮肤泛着青白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冷硬的玉石。

“我知道，“她说，“我等你。“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锐利，像是一把磨得很快的刀。“你是那个写文章的？“

“是。“

“约的不是六点？“

“我睡不着，“她说，声音平静，“就提前来了。“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鸡。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突出，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狰狞。他用手指捏住鸡的翅膀，把它们一只只按进水槽，动作不重，但鸡的身体在他的手下轻微颤动。

“你每天都这么早？“林溪问。

“嗯。“

“为什么？“

“鸡要现杀，“他说，“凌晨到的货，最新鲜。“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着鸡的躯体，发出哗哗的声响。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背心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只是专注地看着水槽里的鸡，像是在检查什么。

“我可以进去吗？“林溪问。

男人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随便。“

店里很小，只能摆下三张桌子，现在都被推到了墙边。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发黄，缝隙里有黑色的油污。角落里有一个煤气灶，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正在微微晃动，还没有烧开。

林溪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口锅。锅是铝制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底部有一层水垢，呈现出彩虹般的光泽。

“你用这口锅煮鸡？“她问。

“嗯。“

“煮多久？“

“看情况。“男人从水槽里捞出一只鸡，拎在手里，水顺着鸡的身体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三黄鸡嫩，煮十五分钟。草鸡老，要煮二十五分钟。“

“怎么判断？“

男人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但眼睛没有弯。“摸，“他说，“用手指按鸡腿，感觉骨头的位置。用针扎，看冒出来的水是清的还是浑的。“

他把鸡拎到灶台边，没有立刻放进锅里。他先用手在鸡的身上按了一遍，从鸡胸到鸡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林溪问。

“筋膜，“他说，“鸡身上有几条筋膜，如果断了，煮的时候肉就会散。“

他的手指停在鸡腿根部，轻轻按了按。“这只可以。“

他把鸡放进锅里。鸡的身体沉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水还没有开，鸡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白色，和林溪在市场上看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白切鸡完全不同。

“你不放盐？“她问。

“不放。“

“葱姜呢？“

“也不放。“

“就这样煮？“

“就这样煮。“男人说，眼睛盯着锅里的鸡，“白切鸡吃的就是原味，调料多了，就尝不出鸡的好坏。“

林溪没有再问。她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升温。男人的手搁在灶台边缘，手指轻轻敲击着瓷砖，发出哒哒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在计算时间。

“你做了多少年？“她问。

“三十七年。“

“只做白切鸡？“

“以前也做别的，“他说，“后来觉得麻烦，就只做这个。“

“为什么？“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一口枯井。“简单，“他说，“不需要想太多。“

“简单？“

“嗯。“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锅，“一只鸡，一口锅，水开了煮，煮好了切。不需要配菜，不需要调味，不需要伺候客人的脸色。“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水开始冒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男人的手伸进锅里，用指尖碰了碰鸡的身体，然后又缩回来。

“还要五分钟，“他说，“火大了，要调小。“

他把火拧小了一档，蓝色的火焰变得微弱，舔着锅底。锅里的气泡变少了，但水温依然很高，鸡的身体在水中轻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你呢？“男人忽然问。

“什么？“

“你写文章，“他说，“写什么？“

“写吃的。“

“好吃吗？“

林溪愣了一下。“什么？“

“你写的那些东西，“他说，声音平淡，“好吃吗？“

“我不是写菜谱，“她说，“我写的是故事，是感觉，是——“

“那就是不好吃，“男人打断她，“真正好吃的东西，不需要故事。“

林溪看着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鸡，看着男人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皱纹，像是长年累月皱着眉头留下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睡觉？“他问，没有回头。

“我说了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林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灶台的边缘。瓷砖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触感粗糙。“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习惯。“

“习惯？“

“嗯。“她说，声音轻了一些，“以前有人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做饭，我被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男人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个人现在呢？“

“不在了。“

“死了？“

“不是，“她说，“走了。“

“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锅里的水保持着微沸的状态，气泡从锅底升起，在水面破裂，发出细微的声响。男人的手再次伸进锅里，用指尖按了按鸡腿的位置。

“好了，“他说。

他关掉火，用漏勺把鸡捞出来，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冰水里。鸡的身体接触到冰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白色的皮肤迅速收紧，变得光滑而有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