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过冰水？“林溪问。

“皮会脆，“他说，“肉也会紧。“

他用手在鸡的身上按了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鸡从冰水里捞出来，放在砧板上，开始切。

刀是旧的，刀柄已经磨得发亮。他握刀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平常人的握法，而是用手指捏着刀背，刀刃悬空，只有切下去的时候才接触砧板。

第一刀下去，鸡腿和鸡身分离。切口整齐，没有血水流出，只有淡淡的粉红色。他把鸡腿放在一边，继续切鸡胸。刀起刀落，声音清脆，每一块鸡肉都大小均匀，皮和肉连在一起，没有分离。

“你切了多少只鸡？“林溪问。

“数不清了，“他说，“每天三十只，三十七年。“

“不腻吗？“

“腻？“他笑了一下，把切好的鸡肉码进盘子里，“腻了就切不好。“

“你切错过吗？“

“切错过，“他说，“年轻的时候，心思不定，切出来的鸡骨头碎，皮肉分离。师父骂了我三个月，说我不配拿刀。“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只切鸡，“他说，“不切别的，不想别的。切多了，手就有了记忆，不需要眼睛看，刀自己就知道往哪里走。“

他把最后一刀切完，把鸡翅放在盘子的最上面。整只鸡被重新拼凑起来，整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盘里，皮是皮，肉是肉，骨头是骨头，界限分明。

“尝尝，“他说，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林溪看着那盘鸡。鸡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白色，皮下有一层薄薄的脂肪，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没有调料，没有配菜，就是单纯的鸡，被切好，被摆放，被呈现。

“没有蘸料？“她问。

“有，“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切碎的姜蓉，浸在花生油里，“但如果你要吃出鸡的味道，先不要蘸。“

她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

第一感觉是凉，然后是鲜。鸡肉的纤维分明，但并不柴，咬下去有轻微的弹性，汁水在舌尖上散开，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掩饰的鲜味。没有盐的咸，没有调料的香，就是鸡本身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血液的腥甜，和皮肤的油脂香。

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怎么样？“男人问。

“很淡，“她说，“但很好吃。“

“淡就对了，“他说，“现在的舌头都被重口味惯坏了，吃不出原味。只有淡，才能尝出东西本来的样子。“

林溪又夹了一块鸡腿肉。这里的肉更嫩，皮下的脂肪更厚，咬下去有一种温润的满足感。她闭上眼睛，让那种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没有急于吞咽。

“你为什么要写吃的？“男人忽然问。

她睁开眼睛。“因为吃是不会说谎的，“她说，“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不需要解释。“

“但你写故事。“

“故事也是真的，“她说，“至少在吃的那一刻是真的。“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他拿起一块鸡翅，蘸了姜蓉，放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人，“他说，声音含糊，“做饭好吃吗？“

林溪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盘子里的鸡，看着那块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鸡胸肉，边缘已经开始氧化，颜色变深。

“好吃，“她说，声音很轻，“太好吃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吃了。“她说，“离开之后，我再也不吃甜的。“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吃鸡，一块接一块，蘸着姜蓉，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你应该吃，“他说，“不吃，就忘不了。“

“吃了就能忘？“

“不能，“他说，“但至少不会饿。“

林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是个奇怪的人，“她说。

“你也是，“他说，“凌晨四点站在别人店门口，只为了看一只鸡怎么煮。“

“我是工作。“

“工作？“他看了她一眼，“你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工作。“

“什么东西？“

“找东西的眼神，“他说，“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林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吃那块鸡腿肉。鸡肉已经凉了，皮开始变硬，但味道依然在那里，淡，鲜，真实。

天开始亮了。光线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形成一道金色的条纹。街道上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有扫地的声音，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早起的老人咳嗽的声音。

男人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砧板擦干净，把刀收进抽屉，把剩下的鸡骨头扔进垃圾桶。

“你该走了，“他说，“六点了，我要开门了。“

林溪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关掉。“我能用你写的那些吗？“她问。

“随便。“

“你不怕我写不好？“

“你写不好，是鸡的损失，不是我的。“他说，把卷帘门拉上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外面的光线涌进来，让他眯起了眼睛。

林溪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如果我想再吃一次呢？“她问。

“来排队，“他说，“和其他人一样。“

“你会记得我吗？“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他的脸显得有些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不会，“他说，“我每天见太多人，记不住的。“

“那如果我记得你呢？“

“那是你的事，“他说，“与我无关。“

他转过身，开始摆放桌椅，不再看她。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微微佝偻，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她想起他说的话，“不吃，就忘不了“，想起那只被切得整整齐齐的鸡，想起那种淡而鲜的味道。

她转身，走进晨光里。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上班族步履匆匆，早餐摊开始冒出热气。她走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样，面无表情，步伐均匀。

但她的嘴里还残留着白切鸡的味道，淡，鲜，真实，没有任何掩饰。

她想起那个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做饭的人，想起那些甜得发腻的早晨，想起她说“我再也不吃甜的“时的决绝。

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决绝，是逃避。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玻璃橱窗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看着那张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便利店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撞了她的肩膀。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小广告，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餐馆的招聘启事。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家没有招牌的店开始有了客人。有声音传来，点菜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声音，沙哑，简短，像是在应付什么。

她没有回头。

只是嘴里那种淡而鲜的味道还在，提醒着她刚刚经历过的什么。也许那只是一顿早餐，一次采访，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但也许，那是某种开始，某种她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天完全亮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明亮而刺眼。林溪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