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说我有故事？“
“因为你看起来，“男人顿了顿，“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林溪愣住了。
女孩端着盘子过来了，是一只白色的瓷盘，上面盖着一个更大的盘子，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淡淡的姜香。
“清蒸鲈鱼，“女孩说，把盘子放在桌上，“趁热吃。“
她掀开上面的盘子，一股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鲜香。鲈鱼躺在盘子里，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银白色，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淋着透明的豉油。
“看起来不错，“男人说，“你尝尝。“
“你不走？“
“我老婆还没来，“他说，“我再坐一会儿。“
林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鱼肉很嫩，筷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分离下来，露出里面雪白的肉质。她蘸了一点豉油，放进嘴里。
第一感觉是烫，然后是鲜。那种鲜很纯粹，不是味精的鲜，是鱼肉本身的甘甜，带着一点点海洋的咸腥，和姜葱的清香。
她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样？“男人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咀嚼，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鱼肉在舌尖上化开，那种鲜甜渗进每一个味蕾，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在杭州，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院子外面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会有船经过，卖新鲜的鱼虾。陈远会买一条鲈鱼回来，清蒸，只放姜葱和盐。他说，好的鱼不需要太多调料，本身的鲜就够了。
那时候她觉得太淡，总是蘸很多豉油。他会笑她，说她的舌头被重口味惯坏了。她会反驳，说他是老古董，不懂享受。
但现在她明白了。那种淡，那种纯粹的鲜，是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尝出来的。那时候她太年轻，心里有太多欲望，尝不出简单的好。
“你哭了？“男人问。
林溪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湿意。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太烫了，“她说，“烫的。“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有某种理解，像是看穿了她，但又不说破。
“我以前，“林溪忽然说，声音很轻，“也认识一个会做清蒸鱼的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我不爱吃鱼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盘子里那条鱼，看着它银白色的皮肤，“吃了会想起。“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吃，“他说，“何必为难自己。“
“但我现在又吃了，“她说，“一个人来，点了一条鱼。“
“所以我说你有故事，“男人说，“一个人来吃鱼的，都是有故事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老婆应该快来了，我去门口等她。“他说，“你慢慢吃，这家的鱼要趁热，凉了就腥了。“
林溪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笑了笑，“重要吗？“
“不重要，“她说，“但我想知道。“
“我叫张建国，“他说，“很普通的名字。“
“张建国，“她重复了一遍，“谢谢你陪我等菜。“
“不客气，“他说，“反正我也是等人。“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拖沓，像是很久没有走过远路。林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三声。
她转过头，看着那盘鱼。鱼已经凉了一些，皮肤上的光泽暗淡了，豉油渗进鱼肉里，颜色变深。
她继续吃，一口接一口，没有停下来。鱼肉在舌尖上化开，那种鲜甜还在，但多了一丝凉意，多了一丝苦涩。
她想起陈远最后一次给她做清蒸鱼。那是他们分手前的一个星期，或者是两个星期，记不清了。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饭，鱼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她说她不饿，她说她很累，她说她想睡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鱼收进了冰箱。
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鱼已经不在了。她问他是怎么处理的，他说扔了。她说为什么要扔，他说凉了的鱼不好吃，腥。
那时候她没有在意。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不只是鱼。
窗外的钓鱼老人已经走了，折叠椅还在原地，鱼竿靠在石头上。水面上有更多的落叶在漂浮，随着水流慢慢地转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林溪把最后一块鱼肉吃完，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盘子旁边。她叫来女孩，结账，然后站起身。
“味道怎么样？“女孩问。
“鲜，“她说，“就是鲜，没有别的。“
女孩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话。“每个客人这么说，“她说，“但还是有人问为什么不多放调料。“
“因为他们不懂，“林溪说，“好的东西不需要太多。“
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三声。外面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风衣裹紧，沿着河岸慢慢地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河水流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她想起张建国说的话，“一个人来吃鱼的，都是有故事的人“。她想起他说“这样就好“时的表情，那种满足，那种认命。
她走到一座桥上，停下来，看着水面。水面上有她的倒影，被风吹得变形，模糊，看不清楚。
她想起那条被扔掉的鱼，想起陈远说“凉了的鱼不好吃“时的表情。那时候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她在抱怨加班，抱怨累，抱怨生活。如果她当时看了他一眼，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
她继续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风吹得更大了，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饭菜的香气。她闻到了，那种混合的味道，像是生活本身，复杂，矛盾，无法分辨。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又可以吃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