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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升温。

火苗是蓝色的，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的手握着锅柄，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烫伤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还在。

水开始冒泡，从小气泡变成大气泡，然后剧烈地翻滚起来。他关掉火，把面条下进去。面条是细的，刚碰到热水就软了，沉到锅底，然后又浮上来，像是某种挣扎。

“葱切好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切好了，在碗里。“

老太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面条。她的背有些弯，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石子。

“火太大了，“她说，“面条会烂的。“

“我知道。“他把火调小了一档，用筷子搅动锅里的面条，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老太太走到案板边，看着那碗切好的葱。葱切得很细，翠绿和葱白分明，码在白色的瓷碗里，像是一幅小画。

“你切得比以前好了，“她说，“以前你切的葱，粗一根细一根。“

“练多了。“

“练多了？“老太太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九年没有进过厨房，跟谁练的？“

陈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锅里的面条，看着它们在微沸的水里轻轻颤动。九年了，他还是记得这个时间——细面条煮三分钟，不能多，多了就烂了。

“你那个店，“老太太说，“后来怎么样了？“

“关了。“

“我知道关了，“她说，“我问的是后来。“

“没有后来，“他说，“关了就关了。“

老太太没有再问。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青菜，还有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你爸走之前，“她说，声音很轻，“还在念叨你的店。他说你做得一手好菜，就是命不好。“

陈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在锅里搅动的节奏乱了一拍。“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老太太说，没有回头，“你走之后第二年。“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水还在微微翻滚，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陈远把面条捞起来，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碗里，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问。

“找你？“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去哪里找你？你连电话都换了。“

“我没有换，“他说，“我只是不接。“

“那不还是一样。“

陈远没有说话。他开始做葱油，把锅洗干净，倒上油。油是花生油，颜色金黄，在锅底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油温不能太高，“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高了葱就糊了，低了不出香。“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老太太说，“我又不做。“

“你说要学。“

“我说要学，“老太太走到灶台边，看着他，“是想让你跟我说说话。你回来三天了，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陈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他的母亲。她老了，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沟壑，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声音很轻。

“说说你这些年，“她说，“说说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苦。“

“没有什么好说的。“

“没有什么好说的？“老太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九年不回家，你爸死了你都不回来，你现在跟我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陈远低下头，看着锅里的油。油温刚好，他把葱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葱在油里翻滚，从翠绿变成深绿，边缘开始卷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葱要炸到焦香，“他说，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不能糊，糊了就苦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转过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你跟你爸一样，“她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我不是他。“

“你是他，“她说，“你们都是一个德行，以为不说话就是男人，以为扛下来就是本事。“

陈远把葱捞出来，沥干油，放在一个小碗里。葱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焦香四溢，但还没有糊。他把油倒进另一个碗里，颜色金黄，带着浓郁的葱香。

“面要拌得均匀，“他说，“每一根都要裹上油，但不能太多，多了就腻了。“

他开始拌面，筷子在碗里翻动，面条从白色变成油亮的黄色，散发出香气。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他忽然问。

老太太没有转身。“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因为她。“

老太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那肩膀还是那样宽阔，但现在看起来有些单薄，像是承受了太多的重量。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