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

老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几乎被厨房里的声音盖住。

“她回来了？“老太太问。

“没有，“陈远说，“我见到她了，但她又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明白了，“他说，把拌好的面倒进两个碗里，“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你想明白什么？“

陈远把碗端到桌上，一碗放在老太太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但没有立刻吃。

“我想明白，“他说，“逃避没有用。不管我跑到哪里，不管我做什么，那些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开始吃面。面条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葱香浓郁，油而不腻，是熟悉的味道。

老太太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把面条一根根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你爸走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抓着你的手帕。“

陈远抬起头。“什么手帕？“

“你小时候用的，“老太太说，眼睛看着窗外，“上面绣着一只老虎，你属虎。他走之前一直抓着，谁也拿不下来。“

陈远沉默了。他想起那块手帕，想起母亲给他绣的老虎，想起小时候每次摔倒，她都会拿出那块手帕给他擦眼泪。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知道的多了，“老太太说，“你不知道你爸有多想你，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等你，不知道他临死前还在叫你的名字。“

陈远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葱油在碗底形成一层浅浅的油膜，映着灯光，泛着金色的光泽。

“我以为是你们不想见我，“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我让你们失望了。“

“失望？“老太太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但带着苦涩，“你是我们的儿子，怎么会失望？我们是怕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怕你出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

陈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吃面，一口接一口，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面条已经凉了，变得有些粘连，但他还是吃完了，把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都挑干净。

“好吃吗？“老太太问。

“好吃，“他说，“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不一样，“老太太说，“以前你不会拌面，都是我给你拌。“

“我学会了。“

“你学会了，“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但你也失去了九年。“

陈远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他的母亲，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皱纹，看着她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失去了九年。“

“那你还准备失去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很仔细。老太太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她还会回来吗？“老太太问。

陈远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她回来。“

“如果她不回来呢？“

“那我就去找她。“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帮他一起收拾。

“你爸要是听到这话，“她说，声音很轻，“会高兴的。“

“他会骂我没出息。“

“他会骂你，“老太太笑了一下，“但他会高兴的。“

他们一起把碗筷放进水槽，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水花在瓷碗上溅开，发出清脆的声响。陈远洗，老太太擦，动作默契，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明天，“老太太忽然说，“我去给你爸上坟，你一起去吧。“

“好。“

“告诉他你想明白了，“她说，“让他安心。“

陈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洗着手里的碗。水流过他的手指，温热，有力，像是在冲刷什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厨房里的灯光亮着，温暖，昏黄，像是一座孤岛。

老太太擦完最后一个碗，把它放进碗柜里。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和已故丈夫一样深沉的眼睛。

“面凉了，“她说，“要不要再煮一碗？“

“不用，“他说，“凉的也好吃。“

“凉的不好吃，“她说，“但你能吃完，我就高兴。“

陈远笑了一下，很淡，但真实。那是他回家三天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