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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按下门铃的时候，手指在按钮上停留了两秒钟。

门里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门缝里，头发烫成小卷，染成了一种不自然的棕红色。她的眼睛在林溪身上扫了一圈，从脸到脚，然后停在她手里的水果袋上。

“找谁？“

“阿姨好，“林溪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是林溪，来找陈远的。“

女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的表情变了，那种警觉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陈远不在。“她说，手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跟我说今天——“

“他说什么不重要，“女人打断她，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他不在。“

林溪愣住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袋子是透明的，里面可以看到橙子和苹果，还有一串葡萄。水果是她在楼下水果店买的，花了四十三块钱。

“阿姨，“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是从杭州来的，坐了两个小时高铁——“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说，眼睛直视着她，那种目光让林溪想起某种鸟类，锐利，冷漠，“你是那个九年前把我儿子扔下不管的女人。“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这一次林溪没有跺脚，她就站在黑暗里，看着门缝里那张脸。黑暗中她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只能看到轮廓，还有那团棕红色的头发。

“我能进去等吗？“她问。

“不能。“

“那我在楼下等。“

“随便你。“

门在林溪面前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提着那袋水果。楼道里的灯没有亮，她也不想让它亮。

她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每一级都有一个凹陷。她数着台阶，十七级，然后是一个平台，然后又是十七级。

楼下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旁边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有几张石凳，她走过去，在最靠边的一张坐下。

石凳很凉，透过裤子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把水果袋放在腿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在路灯下泛着白色，那是去年切菜留下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

陈远的电话打不通，一直是忙音。她给他发微信，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她想起他说的话，“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但现在她打不通他的电话。

单元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林溪抬起头，是那个女人，陈远的母亲。她换了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

林溪站起身。“阿姨。“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阿姨，“林溪又说，“我能跟您谈谈吗？“

女人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溪。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上，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缝。

“谈什么？“她的声音很硬，“谈你怎么扔下我儿子九年？谈你怎么让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没有扔下他，“林溪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平静，“我们——“

“你们什么？“女人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愤怒的表情，那种愤怒被压抑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们吵架，分手，然后你就走了。你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关了店之后干了什么吗？“

林溪没有说话。她看着女人的脸，看着那双和陈远很像的眼睛，看着那种混合着愤怒和痛苦的表情。

“他喝酒，“女人说，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每天喝，从早到晚。我说他，他听着，听完继续喝。我骂他，他也听着，听完还是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

“因为你！“女人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因为你走了，他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店没意思，菜没意思，连活着都没意思。“

林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以为——“

“你以为？“女人冷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以为，什么都不管。以为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以为别人都能理解，以为时间会解决一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动作很粗鲁，不像是在擤鼻涕，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在楼上，“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睡着了。他这几天没睡好，我不忍心叫醒他。“

林溪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张纸巾被她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我可以等，“她说，“等他醒。“

“等他醒？“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等他醒了你打算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林溪说，“我只是想见他。“

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在她们之间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饭菜的香气。林溪闻到了，那种家常的味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吃过饭了吗？“女人忽然问。

林溪愣了一下。“没有。“

女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她转身往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上来吧，“她说，没有回头，“我煮了红烧肉，你不嫌弃就吃点。“

林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女人又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不想吃？“

“想，“林溪说，快步跟上去，“谢谢您。“

“别谢我，“女人说，推开门，“我不是为你。我是怕我儿子醒了，看到你在楼下站着，又要怪我心狠。“

楼道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女人走在前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溪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袋水果。

“这是什么？“女人问，指了指水果袋。

“水果，“林溪说，“给您和陈远的。“

“我不吃水果，“女人说，“牙齿不好，咬不动。“

“那陈远——“

“他也不吃，“女人说，“他现在就吃我做的红烧肉，别的什么都不吃。“

她们走到四楼，女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里面传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酱油和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甜。

“进来吧，“女人说，“换鞋。“

林溪走进门，在玄关处换上一双拖鞋。拖鞋是蓝色的，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损。她看着那双拖鞋，忽然想起陈远也有一双一样的，是情侣款。

客厅很小，只能摆下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毯子下面鼓起一个人形。林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别吵他，“女人说，声音很轻，“让他再睡一会儿。“

她把林溪带到厨房， kitchen很小，只能容得下两个人。灶台上摆着一只砂锅，盖子盖着，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

“坐，“女人指了指一个小板凳，“我给你盛饭。“

林溪坐在板凳上，看着女人的背影。她打开电饭煲，舀了一碗饭，然后从砂锅里夹出几块红烧肉，放在碗上。

“没有青菜了，“她说，“你将就。“

“没关系。“

林溪接过碗，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肉块切得很大，肥瘦相间，酱红色的表皮泛着油光，底下是浓稠的汤汁。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第一感觉是甜，然后是咸，最后是一种醇厚的酱香。肉质很软，用筷子一夹就散，但又不烂，还有一种嚼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