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女人问，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很好吃，“林溪说，“比我做的好吃。“

“你会做红烧肉？“

“会一点，“林溪说，“但总是做不好，要么太甜，要么太咸。“

“太甜是因为糖放多了，“女人说，“太咸是因为酱油放早了。红烧肉要最后才放酱油，不然肉会发苦。“

“您教陈远做的？“

女人沉默了一下。“他小时候看我做，就学会了。“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他做饭有天赋，什么东西看一遍就会。“

林溪继续吃，一口饭一口肉，动作很慢。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客厅里传来的轻微鼾声。

“他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林溪问。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你走了之后，“她说，“大概半年。“

“为什么？“

“因为睡不着，“女人说，“他说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想起你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林溪放下筷子。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触感温热。

“我也睡不着，“她说，“很多年了。“

“你也喝酒？“

“不喝，“林溪说，“我加班，不停地加班，让自己累到倒头就睡。“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又从砂锅里夹出几块肉，放到林溪碗里。

“吃吧，“她说，“你瘦了。“

“谢谢您。“

“别谢我，“女人说，又回到座位上，“我说了，我不是为你。“

她们继续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林溪把碗里的肉都吃完了，连汤汁都拌着饭吃了。女人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这次来，“女人说，“是打算把他带走，还是只是看看？“

林溪愣住了。她看着女人的眼睛，那双和陈远很像的眼睛，看着那种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说，“这要看他。“

“看他什么？“

“看他愿不愿意。“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他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他一直在等你。“

林溪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不让女人看见她的表情。

“我也一直在等他，“她说，“等自己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他，面对我自己，面对——“她顿了顿，“面对您。“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她们对视了很久，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红烧肉的香气里。

“我不容易相处，“女人说，“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会刁难你，会翻旧账，会时不时地提起那九年。“

“我知道。“

“那你还要来？“

林溪笑了一下，那是她进屋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来，“她说，“您做红烧肉这么好吃，我得来学。“

女人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一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学可以，“她说，“但要交学费。“

“什么学费？“

“对我儿子好一点，“女人说，“别再让他等九年。“

林溪点了点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女人说，“是一定。“

“一定。“

她们相视而笑，在厨房里，在红烧肉的气息里。客厅里的鼾声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和一声模糊的咳嗽。

“他醒了，“女人说，站起身，“你自己跟他说吧。“

她走出厨房，留下林溪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空碗。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林溪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她站起身，把碗放进水槽，然后转过身，看着厨房的门。

陈远出现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些迷糊。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睡衣，脚上是一双和林溪脚上一模一样的蓝色拖鞋。

他看见她，愣住了。

“你——“他说，声音沙哑，“你怎么上来的？“

“阿姨让我上来的，“林溪说，“她还请我吃了红烧肉。“

陈远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妈？“

“别叫我，“女人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你们聊，我睡了。“

陈远转过头，看着林溪。他的眼神从迷糊变成清醒，从惊讶变成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我睡着了，没接到你电话。“

“没关系，“林溪说，“我等你了。“

“等了很久？“

“不久，“她说，“吃了一碗红烧肉的时间。“

陈远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但真实，是他特有的那种腼腆的笑。

“我妈做的红烧肉，“他说，“好吃吗？“

“好吃，“林溪说，“但她不肯教我做。“

“我教你，“他说，“她教过我。“

“真的？“

“真的，“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

“别再走了，“他说，声音很轻，“留下来，我教你做红烧肉。“

林溪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那种混合着期待和害怕的表情。

“好，“她说，“我不走。“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厨房里很暖和，红烧肉的香气还在，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像是一幅久远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