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老王头说，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洗番茄。很多人不洗，或者随便冲一下，不行，要洗干净，把表面的农药冲掉。“

他洗得很仔细，用手指搓洗每一个地方，然后把番茄放在砧板上。

“第二步，切番茄。“他拿起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不要切太小，太小了一炒就化，没口感。也不要切太大，太大了不入味。要切成块，大约这么大。“

他用刀比划了一下，然后开始切。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番茄被切成均匀的块，红色的汁液流出来，在砧板上形成一小滩。

“第三步，打蛋。“他从陈远手里接过鸡蛋，在碗沿上一磕，蛋壳裂开，蛋液流进碗里。六个蛋，全部打完，然后用筷子搅动。

“搅蛋要顺着一个方向，“他说，“不要乱搅，乱搅蛋会发，炒出来不嫩。“

陈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老王头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但动作很灵活，像是做过很多次。

“您经常做这道菜？“他问。

“给我孙女做，“老王头说，没有抬头，“她每周末来，就爱吃这个。“

“您孙女多大了？“

“八岁，“老王头说，“上小学二年级，调皮得很。“

他搅完蛋，放下筷子，开始生火。厨房里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打火的时候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试了三次才着。

“火要大，“他说，“番茄炒蛋要大火快炒，火小了会出水，就不好吃了。“

他往锅里倒油，油量不少，锅底形成了一层金黄色的膜。等油热了，他把蛋液倒进去。

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形成金黄色的泡沫。老王头用锅铲搅动，动作很快，把蛋液搅散，变成一块一块的。

“蛋要炒得嫩，“他说，“老了就不好吃了。看，这样就差不多了。“

他把炒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碗里。锅里还剩一些油，他把番茄倒进去。

“番茄要炒出汁，“他说，用锅铲压了压番茄块，“但不要炒太久，太烂了没口感。“

番茄在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红色的汁液开始渗出来，和油混在一起，形成粉红色的汤汁。老王头撒了一点盐，又加了一点点糖。

“糖不能多，“他说，“提鲜而已，多了就抢味了。“

陈远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一点点白糖消失在红色的汤汁里。他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恍惚。

“然后把蛋倒回去，“老王头说，把炒好的鸡蛋倒进锅里，和番茄混在一起，“翻炒几下，让蛋吸收番茄的汁，就可以出锅了。“

他盛出一盘，放在桌上。红黄相间，汤汁浓郁，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尝尝，“他说，把筷子递给陈远。

陈远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番茄的酸，鸡蛋的香，还有一点点甜，混合在一起，是那种自然的、平衡的味道。不甜腻，也不酸涩，刚刚好。

“怎么样？“老王头问。

“好吃，“陈远说，“比我做的好吃。“

“不是好吃，“老王头说，“是合适。做菜和做人一样，要合适，不能太满，也不能太空。“

陈远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看着那种看透什么的神情。

“她为什么喜欢吃番茄炒蛋？“老王头问。

陈远沉默了一下。“她说，“他说，声音很轻，“那是她妈妈唯一会做的菜。“

老王头点了点头，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你不是在做菜，“他说，“你是在做妈妈的味道。“

“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因为你不是她妈妈。“老王头说，“但你可以做到你自己的味道，让她记住。“

陈远没有说话。他看着盘子里的番茄炒蛋，看着那种红黄相间的颜色，想着林溪说过的话。

“再试一次？“老王头问。

“好。“

陈远走到灶台前，开始洗番茄。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老王头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话，指出他的问题。

切番茄，打蛋，生火，倒油，炒蛋，炒番茄，合炒。每一步，他都按照老王头教的做，但又有自己的节奏。

最后盛出来的时候，颜色和刚才那一盘不太一样。番茄块更完整一些，蛋更嫩一些，汤汁少一些。

“尝尝自己的，“老王头说。

陈远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酸，然后是甜，然后是香。那种酸不是尖锐的酸，是温和的、缠绵的酸，带着番茄的清香。那种甜不是腻人的甜，是淡淡的、点缀的甜，像是某种微笑。

“怎么样？“老王头问。

“酸，“陈远说，“但也甜。“

“那就对了，“老王头说，“生活就是这样，有酸有甜，但不能互相掩盖，要互相成就。“

陈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学做一道菜，他是在学做一个道理。关于酸和甜，关于掩盖和成就，关于他自己和林溪。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老王头说，开始收拾厨房，“回去试试吧，做给她吃。“

“如果她不喜欢呢？“

“那就再做，“老王头说，“做到她喜欢为止。“

陈远走出老王头的家，手里拎着剩下的番茄和鸡蛋。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回民宿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他不知道林溪会不会喜欢这道菜，但他想试试。这一次，不是掩盖，而是成就。

回到民宿，他把番茄炒蛋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收拾厨房。手机响了，是林溪发来的微信：“明天我过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回复：“好，我给你做番茄炒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是一条回复：“你学会了？“

“正在学，“他回复，“但想试试。“

“好，“她说，“我试试。“

陈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天边，像是在看着他。

他想起了老王头的话，“做到她喜欢为止“。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