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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站在地铁站的出站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单。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宫保鸡丁“四个字依然清晰。备注栏里写着：“不要花生，多放葱，像十年前那样的做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人群开始推搡。

“走不走啊？“

陈远侧了侧身，让开路。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咸——这是南方冬天特有的气息，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暖不热。他裹紧了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亮，藏青色的布料泛出灰白。

这件羽绒服是林溪去年冬天买给他的。

那时候他们刚重逢不久，在杭州的一家商场里，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进了男装区，说“你不能总穿那件破洞的羽绒服“。他记得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件藏青色的，说“这个颜色耐脏，适合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溪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陈远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该怎么回？说到了？说还没到？还是说，他在地铁站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只是因为一张外卖单上的备注？

那张单子上的日期写着十二月十八日。前天。

前天他还在莫干山的民宿里，围着火炉，听窗外的风声。她在上海，发微信说“有东西给你看“。他连夜买了高铁票，十二个小时，从杭州东转上海虹桥。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捏着这张莫名其妙的外卖单，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陈远？“

他抬起头。

林溪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格外显眼。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朝他挥了挥，然后穿过马路走过来。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怎么站在这儿不动？“她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外卖单递给她。

林溪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张轻飘飘的纸在她手里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这是……“

“你点的？“陈远问。

“不是。“林溪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我这段时间都在杭州，哪有时间点上海的外卖。“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远从她手里拿回那张单子，再次看向备注栏。“像十年前那样的做法“——这行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线里。十年前。那是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还拥有她的时代。

他想起那个夏天，南京东路的快餐店，十二块钱一份的宫保鸡丁盖浇饭。那时候他才刚毕业，工资四千五，房租八百，地铁单程四块，泡面桶装的三块五。他记得那个快餐店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她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说等她学会了正宗的宫保鸡丁，一定请他吃。

那时候微信还没普及，他们交换的是手机号码。她的号码他到现在都记得，一百三十九开头，尾号是他的生日。他曾经无数次想拨那个号码，但每次都停在了最后一个数字前。

“先上去吧。“林溪拉了拉他的袖子，“外面冷。“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

陈远跟在林溪身后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这栋楼很新，墙面上的油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电梯间的灯光是那种刺眼的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就是这儿。“林溪在一扇门前停下，输入密码。

门开了。

这是一间loft公寓，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装修很新，但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还有那张单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你新买的房子？“陈远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回响。

“租的。“林溪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想在上海待一段时间，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陈远：“那张外卖单，你真的不知道是谁点的？“

陈远摇头。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外卖盒，打开。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宫保鸡丁，红亮的酱汁，金黄的鸡丁，翠绿的葱段，还有炸得酥脆的花生。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地址是这个房子？“

“嗯。“林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我昨天刚到，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外卖已经凉了，我扔掉了，但是留下了那张单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宫保鸡丁。

“我今天中午特地去买的。“她说，“南京东路上那家'老四川'，听说开了三十年了。“

陈远看着那盘菜。红亮的酱汁，金黄的鸡丁，翠绿的葱段，还有炸得酥脆的花生。和他记忆里那个快餐店里的宫保鸡丁完全不同，却又莫名地相似。

“你记得吗？“林溪说，“十年前，你说等我学会了，请你吃正宗的宫保鸡丁。“

陈远愣住了。

“我一直记得。“林溪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外婆走的那年，我没来得及学会。后来我去成都，在一家小馆子里吃到过差不多的味道，我拍了很多照片，想发给你，但是……“

她顿住了。

“但是那时候，我们已经不联系了。“林溪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陈远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个夏天，那个快餐店，那个说要请他吃宫保鸡丁的女孩。他记得她笑起来时的虎牙，记得她比划翻炒动作时的认真，记得她说“我学东西很快的“时的自信。他记得她手指上的戒指印，记得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记得她吃完饭后用纸巾擦嘴的样子。

他也记得那个冬天，他离开上海的时候，在火车站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时候他的手机还是诺基亚，按键都被磨得发白了。他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看着那条短信发出去，然后关机，拔掉SIM卡，扔进了垃圾桶。

他没有等她的回复。因为他害怕。

“我收到了。“林溪说，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那条短信。“

陈远瞪大了眼睛。

“我当时在开会，手机静音。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林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回拨过去，关机。我再打，还是关机。我去了你的出租屋，房东说你已经搬走了。你的东西都不在了，只有床头还有一张我们的合照，被扔在垃圾桶里。“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滑过脸颊。

“我……“

“你什么都没说。“林溪打断他，“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一条'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那意味着你被抛弃了，被扔掉了，像一张用过的纸巾一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你知道这九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说，“我找了你好久。我去过BJ，去过杭州，我甚至去过你老家那个县城。我问了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你的前同事。我托朋友查过你的信息，但是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有一次，我在BJ的一个地下室门口站了一晚上。“她说，“那是你室友告诉我的地址，他说你以前住那里。但那间房子已经换了租客，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打开门，问我找谁。我说找陈远，他说不认识。“

陈远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起那个地下室，六百块一个月，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往地面的铁门。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坐在铁门旁边的台阶上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他想起他曾经多么想给她打电话，但每一次都停在了拨号界面。他想起他曾经在她的公寓楼下站了三个小时，在雨里，看着她窗户里的灯光，最后把钥匙放在了树洞里。

“那时候我创业失败了。“陈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欠了几十万，不敢见你。“

“然后？“

“然后我一直在流浪。“陈远苦笑，“BJ、杭州，到处跑。做过外卖员，搬过砖，在工地上干过。直到后来，我在莫干山接手了一个民宿。“

“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联系过。“陈远说，“六年前吧，我给你发过一条微信，但是你已经把我删了。“

林溪愣住了。

“那时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远说，“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文章，看到你做的账号，看到你去了那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好吃的。你有几十万粉丝，你上了电视，你出了书。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了。“